烟台山的大榕树下,光影还是那么温柔。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摇曳出细碎的光斑。陈婉清就站在那片树荫里,穿着他最熟悉的那件月白色棉麻长裙,笑盈盈地望着他。
婉清的眉眼被光晕柔化了轮廓,象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连嘴角的弧度都透着经年不变的温婉。
南台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
婉清的嘴唇微微翕动,似在唤他的名字,又似在说些什么轻柔的絮语。
他急切地凑近,想要听清那久违的声音,可就在耳畔贴近的瞬间,婉清的声音却突兀地散成了一串毫无温度的数字。那些数字没有重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从榕树繁茂的枝叶间簌簌漏下,象是一场无声的冷雨,一粒一粒,沉沉地坠入泥土深处。
南台慌了,他猛地伸出手去捞,指尖触到的只有微凉的空气。他徒劳地在虚空中抓握着,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再睁眼时,夜已经很深了。
卧室里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没有月光,只有浓稠的夜色如墨般泼洒。
梦里的画面已经淡去,像被水洇湿的旧画纸,辨不清婉清最后的神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象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南台在床上静坐了片刻,终于掀开被子起身。他走到衣柜前,从最顶层的角落里取出一个首饰盒。
这是婉清家数代传承下来的老物件,通体采用传统的榫卯结构,没有一根铁钉,木纹却咬合得严丝合缝——比任何钉子都牢固,就象他们的爱情。
盒身是老檀木的质地,散发着岁月沉淀后的淡淡香气。四角镶崁着铜质云纹,在夜灯中泛着幽光。盒面是一幅手绘的扇面丹青,靛蓝色的底色上,金边勾勒出远山与流云,意境悠远。扇面下方,连着一枚蝙蝠形的扇坠与几缕已经有些褪色的流苏。
南台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那枚扇坠上繁复的纹路,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她指尖的温度。蝠者福也,是祖辈给出嫁女儿的祝福。
十年前那个日子,婉清穿着红色的秀禾服,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她说:“这盒子可有年头了,我太奶奶传下来的。“
那时的南台只觉得这盒子沉甸甸的,装满了两家人的期许与爱意。他未曾想过,这沉甸甸的分量,日后会变成一道他怎么也解不开的谜题。
三年前,在那个令无数人窒息的季节,突如其来的瘟疫带走了陈婉清。
自她走后,南台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不是不想,而是打不开。
盒面上挂着一把铜质转轮密码锁,需要正确转出四位数才能打开。他想了整整三年,试过了她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孩子的生日,却毫无头绪。
孩子曾好奇地问过,既然打不开,为什么不干脆撬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南台当时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这是妈妈留给爸爸的一道题,得堂堂正正地解。”
他舍不得。他怕那一声清脆的断裂,会彻底斩断她与这世间最后的、具象的联系。他宁愿守着这道无解的题,在漫长的岁月里,一遍遍地去猜想,去回忆,去试图从她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个通往过去的密码。
南台将首饰盒捧在掌心,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盒子里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碰撞声,有些沉闷,象是某种只有他听得见的回应。那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夜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震得他心头微痛。
三年了,这个盒子一直沉默着,就象她走时,没来得及对他说一句告别。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未兑现的诺言,未走完的路,似乎都被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南台重新躺回床上,将盒子放在枕边。他闭上眼,试图再次回到那个有榕树、有光影、有婉清的梦里。
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他好象又看到了那一串数字。它们从梦的缝隙里漏下来,闪铄着微弱的光,可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记不清。那感觉就象沉在水底的石头,看得见轮廓,却怎么也捞不着。
他只能任由自己在这无边的夜色里下坠,带着一身无处安放的思念,和那个永远停留在梦里的、笑盈盈的身影,一同沉入更深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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