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清晨。
  南台蹬着共享单车上班,早晨的江风迎面吹来,把衬衫吹得鼓起来。
  昨夜那些翻涌的情绪被晨光压回了心底深处,但婉清的身影还是浮现在眼前。
  那些年,夫妻两人一起设计题目逗孩子们玩,有时候他们也会pk一下。
  南台擅长文本谜题,正如前几天给孩子们写的诗句。文本题需要一定的底蕴,向来容易遭到孩子们的吐槽,还好这回孩子们用了人工智能,巧妙破解谜题,并且带他发现了陈婉清留下的线索。
  而陈婉清是建筑设计师,向来擅长用几何图形与色彩元素编织谜题。也难怪她能轻松解开汉字九宫格的谜题,数独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更复杂的数形题,她设计起来也不费力。
  至今挂在孩子们床头那幅锦鲤祥云图,就是她化用数独思维的杰作——用“连数绘图”的思路,把一幅精美的图画拆成九九八十一块碎片,映射八十一道连环数学题。
  第一步由麒宝负责计算那八十一道数学题,每解出一道题,就自动拼回一小块画面——当最后一道题算完,一整条金鳞红鲤便从祥云中跃然而出,鳞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是孩子亲手用算式“画“上去的。
  第二步是米诺负责按图形上的数字,对照密码表调色上色,两个小家伙忙上了一整天才完成这幅画。如果算错、画错,整条鱼就会不成形,得退回去从头核对。
  她总能想出各种法子,把孩子们不安分的精力引到有趣的事情上去。那些年,家里到处是她的“教具”——画了一半的图纸、写着密码的卡片、等待拼合的碎片。她走后,这些痕迹一点一点被收起来,只剩下那张锦鲤图还挂在床头。
  三年了。她的痕迹早已渗透进这间屋子的每一寸空气,也长进了南台和孩子们的骨血里。大多数时候,那些情绪像沉在海底的暗流,平静而无声。可最近几天,暗流开始翻涌——每一个线索、每一段回忆、每一次与那道谜题的触碰,都象深水里炸开的气泡,搅得他无法安宁。
  他忽然渴望能再次与她对话,哪怕只是隔着那些数字和汉字,也比沉默要好。
  到办公室坐下没多久,江湖就来了。
  “南哥,这是你要的文档。”江湖把优盘拍在桌上,一脸邀功的神气,“信息齐全,图文并茂!”
  “这次算你帮上大忙了!”
  “嘿嘿,小事一桩。对了,南哥,那个,我上午请个假回趟家。”
  南台抬头看了一眼江湖,关心道:“好。有事我顶着。回家跟弟妹好好交流,别吵架。”
  “知道啦!”江湖的回应声里有些无奈。
  南台点开文档,目光扫过表格。片刻后他皱起眉,叫住正要出门的江湖:“怎么这么多‘年代不详’?”
  “考古嘛,总有些信息模糊的。没法完全查清的。”江湖耸耸肩。
  “这‘民国时期’也太多了。有的写1925—1930年,有的写1920年代后期——你们当时是怎么查的?”
  “那年头能具体到年份的就没几个。对了——当初整理这文档,玲子也在。她记得比我清楚,要不要叫她来?”
  “是你想偷懒吧。”南台没抬头,“我先自己看看。”
  “没事,玲子嘴巴严。我跟她说有专项神秘任务,她一准来。”
  手机响了。江湖瞥了一眼屏幕,叫了声苦:“至高无上的老婆大人啊”——他朝南台做了个“救命”的表情,溜出门接电话去了。
  南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婚姻果然是座围城,只是每个人困在里面的样子都不一样。江湖在外面活蹦乱跳,回到家就自动切换成“静音模式”,也不知道佩佩是怎么把他管教成这样的。
  他低头继续看表格——总共163栋历史建筑,每一栋的地址、结构、建造时间、层数、面积、管理单位和联系人信息都列得还算清楚。有的备注栏里还记录了最近一次修缮的时间和内容。
  “倒是整理得挺清楚——八成是玲子做的吧。”南台低声自语。
  南台正对着表格出神,有人敲门。
  “请进。”他抬头,门口站着苏李玲子——面容白净,眉眼清亮,穿了件浅绿色的衬衫,象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四个字的名字叫起来有点怪,所以局里的人都只叫她玲子。
  “南主任,听江湖说您找我?”她的声音不响,却有种让人安静的质地。南台注意到她进门后顺手带上了门,还朝走廊那头瞥了一眼,不由地挑了挑眉,心里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哦,玲子啊。是有点小事要请教你。那个——江湖怎么跟你说的?”
  玲子压低声音:“他跟我们科长说有个专项考古任务,说您指名要借我过来配合一下。不过我知道——你们在烟台山寻宝。”
  南台眉心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盘算江湖这小子到底跟多少人说了这件事。“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天。他说您是主心骨,他是副手,我是外援。”玲子掰着手指头数,“还说我要是能帮上忙,以后寻宝小组正式挂牌了,我就是参与这次行动的元老级人物!呵呵!”
  南台沉默了两秒。
  “他都跟你说了多少?”南台问。
  “也没多少。”玲子眼睛转了转,“他说你们解开了龙峰小筑的谜题,找到了一封一百年前的信,还说那信跟林徽因有关系——”
  “这明明已经说完了。”
  看南台脸色发生变化,玲子赶紧说:“您放心,我嘴巴严得很。江湖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科长都不知道。”
  “明明已经越来越多了。”南台在心里给江湖记了一笔,然后浅浅笑了一下,“行吧,既然你都知道了——我需要你帮个忙。你过来看。”
  待玲子走到他身后,南台指着屏幕:“这些古建筑文档里,我们要找一栋特殊的建筑,建成时间在1928年以前,而且要有走廊和台阶。现在解谜最关键的一句诗是‘七阶莫离五丈廊’。”
  玲子凑近了看了看:“这个‘七阶莫离五丈廊’——七步台阶和五丈长廊,是挨在一起的?”
  “应该是。”
  “所以第一步,咱们需要缩小范围呗?”玲子是文档科的,这种查找筛选的工作是平时家常便饭,南台一说她就清楚了。
  “对,先按照刚才说的几个元素,1928年前、七个台阶、五丈走廊,看看能筛掉多少。”
  玲子活动了一下手指,“这表格是我做的,我先筛一遍。您让一下?”
  南台起身把位置让给她。
  玲子倒也不客气,坐下就上手,一边操作一边说:“我先按时间筛。1844年五口通商以后,烟台山先后来了十几个国家的领事馆、洋行、教堂和教会学校,本地华侨的别墅也在这几十年里一栋栋盖起来,所以外人叫它‘万国建筑博物馆’。
  把这些按年代分——1844到1911年,清代晚期,74栋,主要是领事馆、教会学校、早期洋行。1912到1928年,民国前期,71栋,华侨别墅、商业建筑——西林小筑、振庐都在里面。1928年以后登记明确的,只有9栋。”
  “才9栋?”南台皱眉,“那还剩154栋!”
  “您别急。我先把这9栋删了。”玲子手指在键盘上利落地敲了几下,“再看——街巷、古井、摩崖石刻,跟走廊和台阶不沾边,一共11处,删掉。剩143栋。”
  南台忽然想到什么:“天安堂——实为1996年重建,按理不是1928年以前的建筑。也得删掉。还有没有类似的倒塌重建的?”
  玲子翻了几页:“还有两处,烟台山灯塔、荷兰领事馆。删掉。剩140栋。”
  南台揉了揉眉心。屏幕上那140个条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表格,每一行都是一栋建筑的文档。
  “一百四十栋……还是太多了。”他说,“有没有别的办法再缩小范围?”
  玲子想了想:“林徽因是1928年来的,她住的可园在马厂街。以那个年代的活动范围,应该不会走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