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钩,夜寒凉。
东风呼号,战鼓咚咚响。
城楼上敌军的尸首堆积如山,守城的将士早已经疲惫不堪,仅靠着一丝意志强撑。
城墙下镇北王与阿察背靠着背,两人身上已被鲜血泡透,散乱的湿发染着血液与汗水凝成混浊血珠不停滴落。
他们现在甚至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可敌军依旧如同蛇潮一般无休止的不断涌来。
冰凉的刀剑划过肉体,温热的血液瞬间如水流一般涌出,即便反应迅速,用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囫囵缠住伤口,可镇北王伸出手去扯的瞬间才发现,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布可供他去扯,打眼看一眼阿察,不分伯仲。
脸上突然触到一片冰凉,他伸手一摸,指尖湿润。
洁白的雪花自夜空飘洒而下,纷纷扬扬,混杂着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上天好似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已早早为他们办起了葬礼。
回想他这一生,铁甲寒光,饮血沙场,即便身在无情帝王家,但幸有阿璟顾念手足,与他算得上感情深厚,他已无憾。
于北漠苦寒之地得遇阿察,助他于危难之时,此生死存亡之际,也毫不犹豫的随他而来,阿察就像是在贫瘠沙漠里开出的一朵鲜艳玫瑰,在他灰色的人生宣纸上留下鲜艳的一笔重彩。
镇北王撑着如同灌铅一样沉重的眼皮,思绪飞扬,他这一生,怕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他干涸的喉咙里悠悠飘出几个字:阿璟,对不住了…
阿察眼角余光匆忙一瞥,只见一名敌军高举长枪,对准镇北王,枪尖寒光闪烁,作势便冲着镇北王左胸刺去。
阿察本已模糊的意识瞬间被惊醒,身形因为极度紧张打颤,他扯着嘶哑的嗓音拼命大喊:“皇甫漓!快躲开!”
来不及了!
长枪已然逼近镇北王的身体,眼见着一用力便要将他的左胸捅个对穿。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噗嗤’一声血肉被贯穿的声音。
那名士兵瞪着血红的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镇北王,手中长枪停滞不前,仿佛被定格在此刻。
士兵应声倒地,露出身后一道坚毅挺拔的身影。
镇北王眸底顿时一亮,嘴角扯起一抹笑意
齐德隆带着大军长途跋涉,星夜兼程,此时得他也难免一脸疲态。
“齐将军…”
话音未落,镇北王已然体力不支滑跪在地。
齐德隆赶忙上前扶着他说道:“末将救驾来迟,王爷恕罪。”
镇北王摆摆手,却也没有多余力气说话。
齐德隆心知他们鏖战多时,已是筋疲力尽,索性没有多话,招一支小队围护住镇北王几人。
敌军瞧见远处看不见尽头的援军,后翼部队迅速撤退。然而齐德隆哪能允许到手的战功白白飞走。
转身便带着大军杀了上去,他们行动迅速,齐德隆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所到之处敌军纷纷溃败。
原本占据上风的敌军,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阵脚大乱,开始四处逃窜。
齐德隆先前为免敌军后撤,进军时便已兵分两路,此时后队正好与匆匆撤退的敌军撞了个对脸,齐德隆又穷追猛打,对敌军形成夹击之势。
阿察看着齐德隆带来的援军,心中大喜,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但他也因过度疲惫和失血,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好在身旁的士兵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此时,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众人的身上,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将大地染成一片斑驳。战场上,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胜利与死亡的交响曲。
经过一番激烈的拼杀,敌军终于抵挡不住,全线溃败。
齐德隆带领着援军乘胜追击,将敌军赶出了京都范围。
战场上逐渐恢复平静,只剩下战乱过后的狼藉和伤者痛苦呻吟声。
战火罢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这片满是疮痍的战场上。
积雪在晨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与凝固的鲜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惨烈而又奇异的画面。
镇北王在士兵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他望着远处,眼神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对这场残酷战争的沉重感慨。
阿察被安置在一旁,军医正在紧急为他处理伤口,他面色苍白,但看到镇北王安然无恙,还是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容。
齐德隆勒住缰绳,缓缓来到镇北王身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王爷,敌军已被击退,京都暂时解围,但末将还需立刻安排人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镇北王微微点头,声音虚弱却又坚定:“齐将军,辛苦你了。务必妥善安置受伤的将士,对于那些牺牲的弟兄,一定要厚葬。”
“是!”齐德隆领命,迅速转身安排各项事宜。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上的尸体,搬运武器,搭建临时营帐,救治伤员的工作也在紧张进行着。
而此时萧凉醉却再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不同的是,这次的黑暗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她估算了一下,大概也就五息,眼前便再次明亮起来。
只是光线昏暗,空气中还隐隐夹杂一股腐臭的味道。
她愣了片刻,待适应眼前,便朝前迈出一步,脚下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地上有东西?
蹲下身一摸,手中果然抓到一把潮湿的枯草。
等等…
她站在原地四下望去,再三确定之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竟然是她刚醒来时那个牢房。
就在她困惑之际,脑海中倏忽响起一个声音。
声若蚊蝇,听起来很是虚弱。
“你不该来这里…”
“谁?”她沉声问道。
那个声音继续说:“他在等你,你不能留在这里…”
萧凉醉自觉从来不是有神论者,可这段时间的经历却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她沉了沉心绪,问道:“你是谁?”
“我就是你。”她如是说:“或者说,我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萧凉醉:“!”
闻言饶是冷静如她,也不由得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