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死了。”
镇北王已记不清这是自己多少次说这句话。
自南疆回来已有数月,皇甫璟便守在萧凉醉的榻边数月,哪怕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干枯,身上出现青色的斑点,甚至隐隐有了一股异味。
皇甫璟也全当看不见,一如往常的拿着热毛巾擦拭着她的身子,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碰碎了。
他的身材消瘦到了极点,脸颊两侧像被掏空一样凹进去,眼神里满是空洞。
白发散落在肩,衣袍宽大,罩在身上,整个人颓废到透着一股死气。
镇北王实在看不下去,强忍着心疼蹲下身好声好气的哄着:“阿璟,你这是何苦呢,人死难复生,强留着她的身体,只会让她难以瞑目,不如早些入土为安…”
“没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皇甫璟强行打断。
他沙哑的嗓音像一把粗糙的刀,每一下都磨在人心头:“她没有死,她不会死,她答应过我的,她会等我!”
“可是阿璟,你睁大眼睛看看,她的身体已经快要烂了!就算你再怎么擦也擦不掉她身上的尸斑!你这般偏执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你到底明不明白!”
镇北王的话像一记耳光甩在了空荡荡的卧房里。
"——她的身体已经快要烂了!"
这句话太直白,太残忍,直白残忍到镇北王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皇甫璟那张消瘦到只剩骨头的脸,看着那双空洞到不像活人的眼睛,喉咙里堵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
有些话再难听也得说,再痛也得捅破。他在这间屋子里看了太久了,久到他觉得自己再看下去,他的弟弟就会在他眼前活活枯死。
皇甫璟的手停住了。
他正拿着热毛巾擦拭萧凉醉的手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擦疼了她。
毛巾的热气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可那层水雾散了之后,皮肤上那些暗色的斑点依然在那里,一块一块的,像是纸面上洇开的墨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擦不掉,也遮不住。
她的关节已经僵硬,手指蜷曲着,掰都掰不直,毛巾擦过的时候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皇甫璟的动作停在那里,毛巾还搭在她手背上,手指微微发颤。
镇北王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隔着那层宽大的衣袍能摸到他肩胛骨的棱角,硬硬的,硌手的,像一把撑不起任何重量的枯柴。
"阿璟,"镇北王的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几乎有些哑,"你闻一闻。"
皇甫璟没有动。
"你闻闻这个屋子里是什么味道。"
他当然闻得到。那味道早就有了,刚开始很淡很淡,被浓烈的药味盖着,被热毛巾的水汽盖着,他告诉自己那是药材沤久了的气味。
后来药停了,水凉了,那味道一天比一天明显,甜丝丝的,腻人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浊感。
他每天给她擦身子的时候都闻得到,可他从来没有承认过那是什么,亦或是不敢。
"那是她的味道。"
皇甫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刮,"她一直都在。"
"那不是她。"
镇北王说:"是她留下来的身体。她人已经走了,走了很久了,留下来的是会烂的、会朽的、迟早要归于尘土的东西。你把她留下,她没法走,你也走不了。"
皇甫璟低着头,看着萧凉醉那只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
她的手指发青,指甲盖的颜色已经从粉白变成了黯淡的灰。他记得这双手曾经是什么样的——握匕首的时候指节发白,替他拢衣领的时候指尖微凉,抚过他眉心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度。
现在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了,它们只是蜷曲着,僵硬着,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温柔的抚摸他。
"她没有走。"
他依旧与自己僵持着,声音很轻,却不肯退让:"她答应过我的。"
"她答应过你什么?"
"她说过……她不会骗我。"
镇北王沉默了一瞬。"她没有骗你。"
他说:"她在山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让你下山是真心想让你活,她说她去找清风也是真心想让你安心走。她答应过你的事她都做了,她没有骗你。她现在不能说话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没有办法了。"
皇甫璟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镇北王手上用了些力,攥住了他的肩膀。"她最后跟你说的那句话,她说'阿璟,要相信我,我何时骗过你',那句话是真的。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骗过你。她只是太累了,撑了太久,撑不住了。"
那三根手指终于松开了。
皇甫璟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湿响。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萧凉醉的手背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压疼了她。
卧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吹过空廊的呜咽声,和镇北王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
皇甫璟哭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他的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泪连成串,他哭得像是整个人被从中间劈开了,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气——带着呛咳,带着痉挛,带着一种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呕出来的剧烈颤动。
他的肩膀抖得厉害,额头还抵在她手背上,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淌下去,打湿了那些已经褪色干枯的皮肤。
他的手指攥着她蜷曲的手掌,像是攥着一根漂在水面上的浮木,他知道这根浮木不能救命,可他松不了手。
镇北王没有动。他蹲在一旁,手还搭在皇甫璟的肩上,掌心里传来剧烈的、几乎要把人震散的颤抖。
他闭了闭眼,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口酸涩的东西咽了回去。
"阿璟,"
他的声音很稳,他在替他的弟弟撑住一个快要塌了的屋顶,"让她走吧。你留了她这么久,她该走了。"
皇甫璟没有说话。
他只是哭,把三年来没哭出来的一次全哭了出来。
他哭到声音哑了,哭到肩膀抽不动了,哭到整个人虚脱了一样靠在她榻边,脸埋在她冰凉的掌心,泪水浸湿了她的袖口和衣摆。
很久很久之后,他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像烧过的炭,肿得只剩一条缝,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狼狈得不像一个王爷,不像一个暗卫之主,不像任何他曾经扮演过的角色。
他就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的人,一个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的人。
他看着萧凉醉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看着她嘴角那道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着她睫毛上沾着他眼泪的水光,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眼皮合得更拢了一些。
"……好。"
他说。
那一个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不再回来。
"让她走。"
镇北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清风和明月做了个手势。两个人红着眼眶走进来,开始着手准备后事。
皇甫璟没有再看他们。他跪在榻边,握着萧凉醉那只僵硬冰冷的手,把它轻轻放回她身侧,又把被子替她盖好,一直盖到下巴。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很轻很轻地落了一个吻。
嘴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
他说,声音哑着,颤着,但没有再哭。
"我放你走。"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了帷幔,吹动了桌上那张被遗忘的纸页,纸页哗啦啦地翻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
院子里那棵梨树的最后几瓣花,也在这一刻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