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铁山的眼神微微一沉。
李县令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清田县的舆图,他伸手在铜锣坳的位置上点了点。
“本县问你,这次清剿的调令,是谁下的?”
“县衙。”
“调令的依据是什么?”
“县衙的线报和镇府司的职责。”
李县令转过身来,背着手。
“县衙发现魔教踪迹,县衙负责指挥,都是县衙在干,镇府司只是听从指挥而己。”
“沈掌司,你说镇府司出了人,死了人,这话不假,但你要说功劳全是镇府司的,这话拿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沈铁山内心叹了口气,县镇府司本就受双重管辖,难道还能不听县衙的不成。
那没有县衙命令,镇府司有权自己剿魔教么?
毫无疑问,当然有!
但,没有县衙的命令,也就意味着没有县衙的资源支持!
他沈铁山敢下这个命令吗?
当然不敢!
“李大人,线报是县衙给的没错。”
“但那线报上只写了铜锣坳有魔教活动的痕迹,连据点具体在哪个位置、有多少人、头目是什么修为,全都没有。”
“这些是镇府司的巡卫拿命摸出来的。”
李县令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话题往旁边轻轻一拨。
“沈掌司,你在镇府司做了多少年掌司了?”
不等沈铁山回答,他继续说道。
“这么长时间,从一介巡卫做到掌司,从炼肉苦熬到炼脏,你的本事,本县是认的。”
他说着,走回桌边坐下,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但是上面的人,看的是大局,什么是大局?”
“赋税是大局,户籍是大局,治安是大局,河工是大局,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县衙在做?”
“镇府司能打,能杀魔教之人,能平匪患,这当然重要。”
“但你要明白,现在朝中是什么情况,有些事情到了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沈铁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不生气,是知道生气没有用。
“李大人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这功劳的大头,镇府司拿不到。”
李县令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沈掌司是个明白人,本县也不跟你绕弯子。”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翻。
“斩首之功,十五颗人头,铁证如山,这个谁都没法做手脚。”
“该是镇府司的就是镇府司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本县不会在这上面动手脚。”
“但铜锣坳魔教据点清剿之功,这件事往上报的时候,本县的意思是”
“县衙调度指挥有方,镇府司执行得力,双方合力,一举拔除星月魔教在清远县境内的据点,境内魔患基本肃清。”
“合力”两个字,他咬得比别的字稍微重了一点。
沈铁山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自然知道李县令要干嘛,显然是不准备承认魔教没有剿灭干净,准备来一个欺上瞒下。
“合力,怎么个合法?”
李县令等的就是这句话。
“上报的公文上,调度之功归县衙,斩首之功归镇府司。”
“但整体的评定等次,县衙在前,镇府司在后。”
“伤药、抚恤、军械,这些实打实的东西,该给本县不会少了镇府司的。”
“该拨多少拨多少,甚至可以从县衙的账上再挪一些出来。”
“但名分上的事,沈掌司,你得让一步。”
沈铁山盯着李县令的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
李县令也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结果。
“还有一个问题。”沈铁山的声音沉下去,还是问出了他的顾虑。
“铜锣坳跑了多少魔教教众,跑去了哪里,这件事往不往上报?”
李县令的笑容收了收,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开到某一页,转过来推到沈铁山面前。
那是一份草拟的呈文底稿,显然县令比他回来得更早,甚至己经准备好了文书。
沈铁山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
“经县衙调度、镇府司执行,铜锣坳魔教据点己全部肃清,教众无一漏
网。”
他抬起头,看着李县令。
李县令靠在椅背上,语气有些随意,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儿。
“沈掌司,你我都清楚,魔教的人跑了就是跑了,追是追不回来的。”
“星月魔教在清田县境内的据点确实被拔掉了,这一点是事实。”
“至于跑了多少人,跑去了哪里,那是其他县的县官和镇府司掌司要操心的事。”
“你我任上,清远县的魔患,己经平了。”
沈铁山的面无表情,开口问道。
“李大人,如果跑掉的那些人,在别的地方重新扎下根来,这个责任”
“责任?”李县令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掌司,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在其他县卷土重来,就算是在本县重新扎根,那也是‘残寇流窜,非当日清剿不力之过’。”
“这八个字,本县会写在备查的附文里,留个底。”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己经算是把底牌全摊开了。
功劳一起分,责任一起扛,或者说,一起推。
呈文上写的是“全部肃清”,附文里留一句“残寇流窜”的伏笔,将来真出了事,有这句话兜底,就能把“清剿不力”变成“追剿不及”。
两个字之差,性质完全不同。
文字的魅力在此刻具象化了。
沈铁山没有说话,有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不能说出来,他没有能力捂住这个盖子,更没有能力善后。
而且文书上差一个字,就很可能留下把柄,写一份优秀的文书,对他来说比杀一个同阶武者还难!
“呈文怎么写,李大人定。”
李县令的眉梢微微扬起。
“但抚恤和伤药,三天之内要到镇府司的账上,少一两银子,沈某亲自来县衙坐等。”
“还有。”沈铁山站了起来,把刀重新挂回腰上。
“今日阵亡的那七个巡卫,县衙要以‘协剿有功’的名义,给他们家里送一份旌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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