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静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看着昔日被他死死压着的属下,此刻神色各异,他就知道,事态、人心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
“最后一事,是关于各地佛寺放印子钱之事,佛寺的印子钱,利息超过了百姓负担的能力。”
“应在唐律中进行明确的限定,奠定佛寺印子钱的最高利息。”
“具体的数额,应不超过一厘钱,超过则视为无效,百姓有权拒绝偿还利息,乃至本金。”
……
某刻,崔玄暐合上折子,恭敬作揖道:“殿下,读完了。”
李恪点了点头,目光扫视众人,平缓说道:“我知道,大家心中有很多顾虑,担心今天赞同了之后,传扬出去,会受到来自佛寺方面的压力。”
“所以今天这个投票表决,我们按照吏部的另外一种形式。”
“一定是匿名投票的。”
“我听说过,吴王吏部提出来的,这是吴王保护吏部同僚的举措,一些事情产生的压力,都是由吴王自己承担的。”
……
不等李恪说完,议论声就响起了。
李恪笑着说道:“对,就是匿名表决,我们大理寺守得是道德的最低底线,守得是朝廷的最后一条护城河,其中的压力我知道很大。”
“这是我们大理寺迈出的第一步,这第一步,就先有我这个大唐皇子来迈出。”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大理寺中的同僚走出去,可以昂首挺胸的对所有人说,我们是天下道德底线的守护者,我们是朝廷最后一条护城河。”
“我希望,今后这句话,可以铭刻在每一个大理寺人心中,也可以把这句话镌刻在大理寺的门上。”
许多人露出深思。
“好了,现在开始进行表决,玄暐、谏之你们二人负责协助大家。”
“是!”崔玄暐二人立即起身。
“怎么办?”
“要不要支持吴王?”
……
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响起。
在众人匿名表决之际,窦静踱步来到李恪身边,勉强笑道:“殿下,你觉得结果如何?”
“不清楚。”李恪平静地摇了摇头。
这是他第一次打没有准备的仗。
大理寺不同吏部,他本身来大理寺不是一言九鼎的主官。
加上大理寺他能够用到的人,也只有一个寺正崔玄暐,一个推丞张柬之。
当初在吏部,他是尚书,又有裴炎和袁恕己鼎力支持,他可以很快在吏部打开局面。
窦静沉默许久,才委婉道:“王爷动寺产,醉翁之意不在酒对吧?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弄险呢?”
“得罪天下人,对殿下你有什么好处。”
李恪平和一笑,摇头道:“得罪天下人这个说法是错的,只是得罪少数人,为多数人,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的原因,至于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没听懂。”
窦静知道,李恪暂时不会从修订唐律对士族的田产下手,但是只要通过修订唐律,征收寺产这个口子开了,一定会轮到士族的。
他的目的图穷匕见了。
就是那句话。
没有法外之地!
佛寺不成,士族也不成。
“殿下……”
就在这时,崔玄暐和刘祥道走了过来。
李恪知道,一定是出结果了。
“怎么样?快说怎么样?”窦静比李恪还沉不住气,急切地追问道。
刘祥道带着哭音丧气道:“大人,超过三分之二的人支持提案。”
李恪负于背后的手不由地攥了攥,他的手心也有些潮湿。
他与崔玄暐不由相视一笑。
蹬蹬……
窦静连续后退几步,脸色瞬间变白。
这意味着,他失去了对大理寺的控制。
他留在大理寺控制不了大理寺,只是浪费一个关陇系的名额,这是现在损失惨重的关陇系绝对不容许的。
同时,皇帝也需要他离开,给这位吴王让位子!
他窦静就会成为继关陇系宰辅退出朝堂之后,第一个从二品大员退出朝堂之人。
当然,如果中书省的宰辅们能够阻挡住这个提案,他还有机会。
吴王李恪在中书省遭到失败,那些暗中支持他的人就会迅速缩回去。
关陇系就还需要他这个熟悉大理寺的人来弹压大理寺。
总之,他无能的印象,只要这个表决结果随着吴王的提案提交上去,就摆脱不了了!
“无能!”
李恪还没有来,大理寺的消息率先传到了中书省宰辅们的耳中。
卢赤松冷冷说道:“辅机,这个窦静真是丢其父亲窦抗的脸!窦氏家族窦威之后,就尽是些无能之辈,亦或是离经叛道的叛徒。”
“窦静不具备担任大理寺寺卿,压制李恪的能力,我们必须换一个人。”
此言一出。
长孙无忌只是眼角微微跳了跳。
可李行密、温彦博二人的反应却十分明显。
崔宗伯瞥了眼卢赤松,心中暗道一句着急了。
卢赤松打什么目的,大家都是人精,岂能提不出来。
质疑窦静的能力,要求换掉窦静。
另外一个意思就是希望提拔河北士族。
提拔他卢赤松的人。
崔宗伯也不算是关陇系的人,只是与关陇系一开始就合作,双方比较走得近,入中书省后,就成为了天然的盟友罢了。
在关陇系要大肆后退的关头,空出来的位置,皇帝固然要插手,可一定也会有他们这些刚入中书省的宰辅们的好处。
卢赤松表现得太着急了。
或许是范阳卢氏被压得太久了的缘故吧。
李行密笑着说道:“赤松兄,还是先想一想怎么把这个提案挡回去吧,这个提案通过了,也就意味着李恪初步的掌控了大理寺。”
“谁去了大理寺,都不过是徒有其名的傀儡罢了。”
“只要选一个出众者,未必就没有可能与李恪掰手腕!”卢赤松当然知道李行密在暗示他什么,不过在这件事情上,卢赤松有自己的坚持。
与关陇系合作,就是为了关陇系大规模退出朝堂,可以让以卢氏为首的河北士族近水楼台先得月。
大理寺一个从二品大吏,值得他争取。
至于去了以后,会不会被李恪架空。
这倒是未必。
只要有能力,学李恪的手段,重新拉拢大多数人,把李恪打压下去也未必不可能。
就算傀儡也无碍,占住了从二品大员这个位置,进来才可以更进一步。
“嗯。”长孙无忌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赤松兄的提议有道理,这件事情之后,我们的确应该运作窦静离开,换一个更加合适的人选了。”
长孙无忌的话,让卢赤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吴王来了。”崔宗伯忽然小声提醒道。
众人看去,只见李恪不紧不慢地往中书省这边走来。
“走吧,回去等着吧。”
众人纷纷转身往中书省走去。
温彦博跟在长孙无忌身边,二人可以落后半拍,温彦博瞥了眼进入官房的卢赤松,冷冷道:“卢赤松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真的以为我们关陇系好欺负不成!”
什么崤山以东士族,五姓七望。
经过隋朝、隋末的乱世,新朝之中他们也只能在民间有着清贵影响力,在朝中势力弱小的可怜。
“我们关陇系让他们进来,这才多久,竟然想要主动从我们手中抢夺权利!”
“无妨,先稳住卢赤松再说。”长孙无忌淡淡说道,快步进入官房。
杜如晦等人已经早一步回来了。
大家坐下,平静的等待着,目光紧盯着官房门口。
李恪来到后,刚好看到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迈入官房内的脚又缩了回来,作揖痞笑道:“诸位宰辅大人这么看着我,我都不敢进来中书省官房了。”
“殿下,就不要拿我们这些老家伙开玩笑了,你还是跟宫内拿下小宫女们不正经吧。”长孙无忌爽朗笑着说道。
李恪讪讪一笑走了进来。
“拜见殿下。”众人立即起身参拜。
李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