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放下折子,把腿伸展,伸手锤了锤久坐僵硬,微微有些疼痛的膝盖。
所以随意地瞥了眼温彦博。
温彦博却感觉到,这眼神如芒,刺的他坐卧难安。
“我感觉这身体真的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对这庞大帝国的掌握也越来越是虚弱了。”
“诸位爱卿,朕感觉自己对掌控这么大国家,这么大疆域,这数千万人心越发困难了。”
“这种脱离朕掌握的感觉,让朕近日来寝食难安。”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真的只是为了搏褒姒一笑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摆手道:“朕倒是觉得,周幽王更想看一看,他对这周王室的天下,掌握力度如何!”
众人就看到皇帝攥紧了拳头。
“你们要体会朕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这种感觉。”
“地方与朕僵持着,朕要看看,天下兵马是不是还在朕的掌控之中,看一看,那个先跳出来,造朕的反!”
“陛下!”
诸位宰辅面色大变,不约而同高呼一声,跪倒在地。
皇帝这分明就是政治讹诈!
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朕就是用武力政治讹诈你们!
你们现在是推呢,还是让朕把这种武力政治讹诈变为现实。
卢赤松大声说道:“陛下,地方并无反对陛下之意,地方对陛下忠心耿耿,只是地方有地方的难处。”
卢赤松的话,让杜如晦等人面色再变。
皇帝都如此了,还不收敛,这真的是逼皇帝动手吗?
先是河南道刺史下昭狱,现在十万精锐都抵达咸阳了,谁敢怀疑皇帝的政治讹诈不会真的付之行动?
“难道朝廷的政令不该推行吗?”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微泛冷。
“难道陇右、岭南、益州、关中的变化,你们诸位宰辅看不到吗?”
“陛下,变化向好,天下繁荣,臣等岂能看不到。”李行密大声说道,紧接着话锋一转,说道:“陛下也要体谅地方,政令实在太繁多了,地方事务本身就多,现如今,整理逃籍、制度完善等等一系列的事情,不断的由朝廷压在地方上。”
“地方关系错综复杂,百官即便想要推行,繁复的政令也会让他们无所适从。”
“吴王的革新不是不好,只是吴王好大喜功,太急于求成了。”
温彦博紧接着说道:“陛下,现在革新已经暴露出很多的弊端了。”
“贪腐盛行,陇右几个县令,士族出身的,利用手中掌握的权利,给自己家族谋利,这是以往士族人家没有的事情。”
“寒门选拔的士子,数年县令,竟然贪污腐败,收售数万贯!”
“普通一个县府,一年的财赋收入能够数万贯就不错了,触目惊心,令臣等十分不安。”
……
很快,王珪、唐俭等人相继发生。
李世民的脸色越来越黑。
杜如晦等人则越发的担心。
“辅机,你说呢?”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心中无奈叹了口气,沉吟片刻,委婉说道:“陛下,革新是好的,革新好的一面也已经展露出来,臣等不反对革新。”
“地方如今只是觉得太多急促,治大国如烹小鲜。”
“地方是对吴王接连不断提出的革新举措感到压力沉重,最先开始是征收税赋的约束、清查天下吏治、整理逃籍、制度完善、修订唐律,佛寺整顿。”
“太快了,快的压得地方喘不过气来。”
“从地方近期送到中书省的折子,不难看出,地方只是希望陛下能够约束吴王,至于朝廷现有的革新举措,地方是赞同的。”
“只是希望事情一件件的去做,能够给地方足够缓冲的时间。”
“陇右、辽东相继爆发的贪腐事件,也让地方有充足的理由,质疑中枢的太急促,太迫切了。”
“不如选定一个日子,让地方派代表回朝中,好好与朝廷沟通他们的想法,订立一个中枢与地方的各项事务推进的时间。”
拖!
任谁都能听出,长孙宰辅软化了。
由之前革新止于潼关,变成了订立时间表,进行拖。
可这种拖一旦施行,恐怕革新最后也会变成稠佣制,变成一个烂摊子。
“陛下,臣赞同。”杜如晦最先附和,大声赞同之际,郑重一拜。
“臣赞同!”紧接着房玄龄表示赞同。
“臣赞同!”
……
其他人李世民没有看,他看着杜如晦等人,这些老兄弟这次也不陪着他了。
当然他能够理解。
这是半壁天下在反对。
在抵触。
动刀兵,损害的最终都是天下百姓的利益。
他们信誓旦旦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追寻盛世。
这些老兄弟是绝对不希望兵祸动乱发生。
“好!那朕就听一听地方的意见!”许久后,李世民沉声说道。
呼!
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陛下圣明!”
众人随后相继从中书省退出来。
“如晦,这一次陛下恐怕对你我也十分失望吧。”房玄龄与杜如晦走在一起,苦笑说道。
杜如晦也不由苦笑,却十分郑重的说道:“这次与以往不同,如果只是朝堂上的反对,陛下想要动刀,我不会反对。”
“朝堂动刀不会波及地方。”
“可崤山以东半壁天下的士族底蕴这些年,零敲碎打,却根本没有真正瓦解。”
“我们谁都不能确保,那些人就真的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
“满朝都是士族人,真的动刀兵,我们内部没有秘密可言,到时候地方的动乱能不能快速平息?”
“乱上个一年半载,潼关崤山以东的百姓要遭多大的苦难,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变成路边白骨。”
“我们支持革新的初衷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果因革新而引发动乱,致使百姓流离失所。”
“这样的革新,恐怕赞同的人不会太多。”
“那么,这次恐怕就只能委屈吴王了……”房玄龄沉吟道。
杜如晦脑海中想着皇帝那日在暖阁,他君臣二人单独对奏时说的话。
朕死之后,遍观诸皇子,后继者,何人能够担起这个重任!
皇帝的话是醍醐灌顶。
他思索所有皇子,竟然发现,吴王李恪是最合适的。
“玄龄,此番失败,是避免东西分割,陛下曾问我,陛下之后,遍观诸皇子,后继者,何人能够担起这个重任,你怎么看?”他觉得有必要让老伙计也有所准备了。
……
“这次怕是要牺牲吴王了。”褚亮无奈道。
岑文本咬了咬牙,却没有说什么。
皇帝动刀兵,这一点,他也不赞同。
现在的情势,很有可能引发一场东西分裂的割据之战。
就算革新打赢了守旧,崤山以东恐怕也满目疮痍了。
朝廷震动,钱粮消耗,百姓因战争而死。
眼下的繁华要倒退多少年?
“一群猪狗尔!”岑文本瞥了眼不远处的关并系。
……
“长孙宰辅,现在退缩,只会让陛下觉得他的政治讹诈得逞了,恐怕咸阳的兵马不会停下来。”
卢赤松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道:“就怕咸阳的兵马到了长安都不会停下来,反而会向潼关逼近!”
“刚才陛下的妥协,有没有可能是一种迷惑行为?”
尽管大家知道卢赤松这番话,有针对长孙无忌退缩的意思,可皇帝未尝没有迷惑大家的可能性。
温彦博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冷冷说道:“既然你们当初要以我为首,那么就听我的,如果不愿的话,现在我们就一拍两散。”
“大家彻底向陛下输诚。”
“怎么,你们想要真的挑起东西分裂,来一场东西之间的革新与守旧的决战吗?”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长孙无忌会站在你们的对立面,站在朝廷这一边向陛下输诚,因为我知道,一旦东西动了刀柄,你们必输无疑。”
“既然如此,还不如早一点输诚。”
长孙无忌的话太直白,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