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血腥未散,冷风穿堂而过,吹得满室肃杀寒凉。
赵承乾手中佩剑滴血未尽,指尖微微震颤,胸中翻涌的滔天怒火与彻骨悲痛,随书言倒地的死寂,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方才一剑,斩断的不只是一名叛奴的性命,更是他数年以来的轻信、心软、识人不明。
他生性仁厚,最喜保全人情、最念朝夕情分,故而面对追随自己多年的奴才,始终存着一丝不忍、一丝侥幸。
哪怕早已罪证确凿,他依旧想亲耳听一句苦衷、听一句缘由,依旧想给对方一线回头的余地。
可到头来他才彻底看清——
对奸邪之人心软,便是对自己、对大局的残忍。
书言蛰伏数年、暗藏逆心,宁死护着幕后黑手,半句真相不吐,满心皆是阴诡算计。
沈惊尘静立一旁,见太子心绪渐平,低声宽慰:“殿下当放宽心神,此人心性阴愚,蓄谋叛乱,落此结局,皆是咎由自取。”
赵承乾缓缓闭眸,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抬手将染血长剑递给侍卫,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无比清醒的通透。
“孤此刻才彻底明白,有时候一味地仁慈,恰恰是让自己处于险境的罪魁祸首。”
“孤一向自持识人、自持宽厚,总以为人心皆可感化,过错皆可饶恕。”
他轻轻摇头,眼底带着自嘲与怅然,字字皆是肺腑自省:“如今看来,终究是孤太过天真,太过优柔,所谓的宽厚仁慈,不过是妇人之仁,到头来养奸为患,险些误了性命、乱了江南、倾覆朝局。”
“此次大乱,遍布暗线,藏于近身、隐于肘腋,防不胜防。
若非明慧郡主,孤这次还真的让幕后之人得逞了。”
赵承乾整理微乱衣袍,敛去所有杀伐戾气,神色恢复端庄沉稳,沉声吩咐:
“备礼,摆驾林府。”
“孤要亲自登门,谢郡主救命之恩。”
沈惊尘躬身领命:“臣遵旨。”
阳光穿透公堂阴霾,洒下一片清明。
日色清朗,晨风微凉。
苏州城历经连日风雨动荡,今日终于云开雾散,街巷安宁。
太子仪仗简素清雅,不鸣锣、不张扬,只数名贴身侍从随侍,缓缓行至林府门前。
朱门清净,庭院幽深,无官邸的煊赫肃杀,唯有花木悠然、清雅自持。
林府上下听闻太子亲临,正要整衣出迎,却被赵承乾提前命人拦下。
“无需繁礼。”
林砚早早立于廊下等候,见人行至门前,上前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赵承乾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孤特来拜见郡主。”
“殿下请。”
穿过垂花门,步入庭院。
院中翠竹青青,落英轻扬。
连日杀伐风波落幕,此地依旧安然如昔,仿佛外界翻天覆地的乱局,从未侵扰半分。
林黛玉一袭素色罗裙,独立青石阶前。
晨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清宁淡雅,不见半分居功自得,亦无半分历经风波的疲惫,依旧通透从容、风骨凛然。
见太子走来,她浅浅福身行礼:“见过殿下。”
“郡主免礼。”
赵承乾快步上前,亲自虚扶一把。
“孤今日不请自来,是来感谢你的。”
林黛玉抬眸,眸光清淡柔和:“殿下言重。”
赵承乾轻轻摇头,神色郑重,将府衙亲审书言一事坦然道来:
“孤亲审书言。此人随侍本宫数载,身为东宫奴才,受恩深重,却暗藏逆心、蛰伏作乱。
落网之后,又假意忏悔、百般乞怜,妄图凭旧情脱罪。”
“可本宫问及他幕后主使,他宁死缄口、誓死护逆,半字不吐。”
忆起昨日悲愤决裂、亲手斩奴的一幕,赵承乾眼底掠过一丝沉涩,语气愈发感慨:
“本宫从前自持仁厚、念惜人情,总以为人心可渡、过错可谅。
直至昨日方才彻底醒悟——是本宫太过优柔、太过心软,险些姑息养奸、酿成大祸。”
林黛玉静立听言,眉眼安然,轻声缓语,澄澈通透:
“殿下仁心宽厚,是储君之德,是苍生之幸。”
“只是乱世浮沉、人心诡谲,并非所有人都配得起仁善二字。
对良善者温柔,是本心;对祸乱者决绝,是自保,亦是护世。”
她语气清淡,却句句通透:
“书言身为东宫旧奴,受殿下数年恩养,却甘为暗刃、潜伏弑主,又宁死不叛其主。
此等人心早已偏执固化、根里腐坏,纵使留他性命、饶他本事,也断无悔过归正的可能。”
“与其留着祸根、来日再掀风雨、再伤百姓、再危朝局,不如当下断净,一劳永逸。”
赵承乾闻言心中豁然,连日郁结尽数散开。
他看着眼前年岁轻轻、却心性远超常人的少女,由衷赞叹:
“郡主小小年纪,却能洞彻人心、勘破全局,沉着有度、杀伐分明。孤身居储位,竟不及郡主通透清醒。”
“此番江南大乱得以迅速平定,孤得以保全,朝局得以安稳,幕后暗流得以初现端倪,首功,在你。”
林黛玉微微垂眸,淡淡浅笑,不骄不躁:
“殿下谬赞。臣女不过顺势而为,尽分内之责而已。风波既定,百姓安、朝野宁,便是最好结局。”
赵承乾目光沉沉落在林黛玉身上,褪去了朝堂之上殿下与郡主的尊卑称谓,坦然开口,声音郑重无比:
“林黛玉,孤欠你一条命。孤决定,往后只要不是违背江山社稷的事,孤允你一个条件。”
他刻意撇开“明慧郡主”这个封号,直呼她的名字。
林黛玉心中了然。
明慧郡主,是朝廷册封的身份,是居于礼制之下、受规矩束缚的名号。
可此刻他口中许诺的对象,是林黛玉,是洗去所有头衔、只代表她自身的人。
这份许诺,无关朝堂封赏,无关郡主身份,是赵承乾以自身储君之身,单独赠予她林黛玉的一份人情。
她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敛衽,身姿清雅,不卑不亢。
“殿下言重。当日险境,臣女出手,一来不愿看见殿下身遭不测,动摇国之根基;二来,也不愿乱贼得逞,祸殃百姓。并非图谋殿下许诺。”
赵承乾轻轻摇头,眼神无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孤分得清公私。保社稷安民是大义,可你于危局之中,以身仗剑,挡在孤身前,是实打实救了孤的性命。
大义归大义,这份救命之恩,孤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封号是朝堂给的,恩惠受制于礼制。但今日孤唤你林黛玉,便是抛开所有官阶名分。
这一诺,只对你一人有效。何时提出,提何等诉求,只要不损害江山社稷、不祸乱万民,孤绝不推诿。”
经历书言背叛一事,他心性已然蜕变。他深知人心难测,真情难得。
满朝文武之中,多少人趋炎附势,各怀算计,可林黛玉数次置身险境,行事坦荡,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这般人,值得他郑重许下重诺。
林黛玉抬眸,望向赵承乾诚挚坚定的眼眸,良久,淡淡浅浅一笑。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臣女便不推辞。只是此刻,臣女尚无想要之物。”
“这一份许诺,臣女暂且记下,待到日后确有难处之时,再向殿下提起。”
赵承乾见她不骄不躁,没有趁机索要权势富贵。
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得到太子一句承诺,她却从容淡然,不急不躁。
“可以。”
他郑重颔首。
“无论何时,只要你开口,孤必然谨记今日之言。”
“只是孤也奉劝一句,暗处风波未息,经此一乱,想必幕后黑手已然将你视作眼中钉。往后行事,务必多加谨慎,莫要轻易身陷险境。”
林黛玉微微躬身:“臣女谨记殿下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