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靠在马车外侧,身上伤口一阵阵抽痛,他敛了神色,恭声回话:“郡主,湘莲方才所说,半分虚言也无。
那日我途经这片山林,远远瞧见一处窝点,只当是占山劫掠的土匪巢穴。
我一时心起,想着除恶扬善,区区一伙山匪,又能有多大能耐,便打算上前探个究竟。”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险死还生的境遇,语气沉了几分:“谁料靠近之后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寻常匪窝,反倒像一处秘密练兵之地。
四处岗哨密布,戒备森严,我才刚摸到外围,便被放哨的人察觉。
今日追杀我的这几十人,不过是那处据点派出来、伪装成土匪的外围哨兵罢了。”
车厢内沉默片刻,林黛玉淡淡一笑,声音清浅传出来:“柳公子,老话讲好奇害死猫,这番经历,你可悟到几分道理?”
柳湘莲连忙应声:“悟了,湘莲悟了。”
嘴上恭敬应答,心底却暗自苦笑。
怎么能不悟?就因为一时逞能好奇,险些把性命丢在荒林之中,如今更是落到这般境地,堂堂理国公之孙,反倒成了旁人的属下。
一念及此,柳湘莲心底只剩满心庆幸。
幸而绝境逢生,捡回了这条性命。
这位看着年岁轻轻的小郡主,城府深沉、身手莫测,绝非寻常娇养贵女,能追随这般人物,于如今日渐势微的柳家而言,未必是祸,反倒大概率是机缘。
他定了定神问道:“至今不知郡主尊号,还望郡主告知。”
不等林黛玉开口,马车里的雪雁便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骄傲,朗声答道:“我家郡主封号明慧,乃是陛下亲口下旨、昭告天下所赐!”
雪雁私下随行,素来亲昵称呼小姐,可在外人面前,始终恪守礼制,字字尊称郡主,分寸丝毫不乱。
“明慧郡主?”
四字入耳的瞬间,柳湘莲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这个名号,天下谁人不知!
当年朝堂轰动,陛下破格册封,昭告四海,举国皆知。
他纵然常年浪迹四方、闲散江湖,也早已听闻这段传奇。
世人皆传,这位郡主八岁受封,年少殊荣,冠绝京华。
八岁……
柳湘莲心底暗自心惊。
区区稚龄,便能得帝王亲赐封号、名动天下,其中藏着的胆识、智谋与城府,绝非外人所想的那般简单。
正当他心绪翻涌之际,车帘内清冷的声线缓缓响起,不带半分波澜,却透着刺骨的警示。
“柳公子,我会武一事,不足为外人道。我不希望从你口中传出半分风声,你可懂?”
话音轻柔,却带着无形的凛冽压迫。
柳湘莲瞬间遍体生寒,后背骤然窜起一层细密冷汗。
他清晰捕捉到了话语里的警告,更隐隐从周遭静谧的气场中,嗅到了一丝极淡、却无比凛冽的杀意。
这股寒意他并不陌生,是真正见过血、掌过生死的人,才会自带的气场。
刹那间,关于明慧郡主的过往传闻尽数涌入脑海。
世人只知她年少封王、荣宠加身,却少有人知,她当年是以稚弱之身,搏一场虚无缥缈的前程,赌命入局,才换得这无上尊荣。
彼时,她不过八岁。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狠绝心性、雷霆手段。
柳湘莲心底只剩满心悚然,连连俯首,不敢有半分其他想法。
“湘莲明白!湘莲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外传半字!”
这位明慧郡主,看着清雅恬淡,实则杀伐藏心、深不可测。
真的惹不起。
车马稳步前行,林间风声簌簌。
前方护行的砚离勒住马缰,回头望向车驾,沉声请示:“师妹,方才那处山间练兵据点,距此不远,要不要我们绕道探查一番?或许能寻到更多线索。”
林黛玉静坐车中,眸光沉静,略一思索,便从容摇头否决:“不必。”
她条理清晰的说道:“我们如今人手有限,最忌节外生枝,再者,这种事可不是现在的我们能碰的。”
砚离闻言颔首:“师妹思虑周全,是我急躁了。”
“继续赶路。”
林黛玉淡淡吩咐。
“这里离京城也不远了。”
“是。”
三个时辰后,车马缓缓驶入京城城门。
一入内城,满目便是帝都独有的繁盛气象。
宽阔平整的青石板长街纵横延伸,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酒肆茶楼旗幡招展,绸缎庄、首饰铺、果子铺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车马往来不绝,高头大马配着雕漆马车穿梭如梭,行人摩肩接踵,商贾吆喝、车马铃铛、游人笑语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
街边河渠流水潺潺,画舫泊于岸边,朱栏雕窗,两岸杨柳抽出新绿,仕女公子结伴游逛。
街边摊贩罗列,糖画、香烛、鲜果吃食琳琅满目,处处烟火蒸腾。
朱门甲第沿街排布,高墙飞檐,府前石狮肃穆,权贵车马络绎不绝,一派锦绣繁华的京师盛景。
马车帘隙微微掀开一角,林黛玉隔着薄纱静静望向外面这阔别许久的京城盛景。
眼底掠过一丝淡漠,这京城脚下热闹非凡,但京城千里以外,早已民不聊生。
车马不停,穿过喧闹长街,渐渐远离市井闹市,转入官宦世家聚居的街巷。
人声稍敛,街道整洁幽静,一座座深宅大院次第排列,不多时,便抵达了林府正门。
王管家正立在正门处查点门禁,清点府门值守的下人,目光无意间扫向长街尽头。
只见一辆乌木雕花马车缓缓沿街驶来,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稳的辘辘声响。
他抬眼一望,目光落在车厢侧面那枚浅浅的镂花徽记上,整个人猛地一怔,脚步都顿住了。
那是林府专属的车马印记,样式特殊,刻工别致,是专为明慧郡主林黛玉所用,他便是闭着眼都绝不会认错。
王管家心口猛地一跳,心底瞬间浮出一个念头——是小姐回来了!
马车缓缓行至林府大门前停稳。
短暂的错愕过后,满心惊喜轰然炸开,稳重数十年的王管家难掩喜色,当即上前几步,高声喜喊道:“是小姐!是我们小姐回来了!”
这一声欢喜呼喊清亮响亮,瞬间穿透府内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