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府门外四下无人。
沈惊尘站在原地,账册已被他手指压出深深折痕。
从林竹方才那一声“玉儿”出口,他的心神便全被钉死在那两个字上,再容不下别的。
他缓缓抬眼,看向林竹,眸色冷得像结了冰。
“肖大人。”
林竹笑意未收,眼底那点漫不经心,几乎要溢出来。
“下官在。”
沈惊尘声音压得很低,字字裹着寒意:“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唤她闺名?”
林竹微微挑眉。
“沈大人说的是‘玉儿’?”
“你明知故问。”
林竹轻轻一笑,语气越发坦然。
“家中喊惯了,一时改不过口。再说,郡主都没说什么,沈大人这般动怒,倒像是越俎代庖了。”
“郡主仁厚,不与你计较,你便真当自己有资格了?”
“资格二字,可不是沈大人说了算。”
林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郡主愿意让我唤,我便有资格。郡主愿意亲近我,我便有资格。至于沈大人……”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我劝你还是不要一厢情愿的好。”
沈惊尘眸中骤然掀起戾气。
“你放肆。”
“下官不敢。”
林竹嘴里说着软话,可他漆黑瞳仁里漾开的散漫笑意、眼底毫不遮掩的戏谑与张扬,每一寸神情都写满了明目张胆的挑衅。
“林竹!”
沈惊尘咬牙吐出这两个字,声线绷得发紧,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胸腔剧烈起伏着,胸口戾气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廊下死寂无声,晚风凝滞,周遭的空气都似被他周身的冷戾冻住。
“沈大人别急。”
林竹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语调轻缓松弛,却字字都往他最痛的软肋上扎。
“下官不过随口一句称呼,沈大人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沈大人是在嫉妒下官与郡主的私交亲厚。”
“你放肆!”
沈惊尘眸色骤冷,墨眸深处翻涌着偏执又阴鸷的暗光,死死锁着他。
“本大人遵守礼法,何来嫉妒一说?”
“是吗?”
林竹微微歪头,唇角笑意更深,眼底的挑衅愈发直白。
“可下官看着,沈大人步步紧逼,倒像是容不得半分旁人离郡主近上半分。”
他顿了顿,往前微倾寸许,压低嗓音,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强势的宣示意味。
“沈大人扪心自问,你苛责的,真的是我的尊卑失度吗?你苛责的,从来都是我能光明正大亲近她、唤她玉儿,而你不能。”
沈惊尘喉间发紧,冷声道:“你不过是仗着她一时宽容。”
一时宽容。
他死死咬住这四个字,像是在自我宽慰,又像是在强行说服自己。
郡主只是仁厚善良、待人宽和,不过是一时不与他计较罢了,绝非是偏爱,绝非是默许这份特殊的亲近。
可心底深处,那根紧绷的弦,早已岌岌可危。
林竹闻言,低低笑出了声,笑意清冷。
“一时宽容?”
他轻轻摇头,目光坦荡又锋利。
“沈大人怕是弄错了。玉儿性子清冷,最是厌恶旁人僭越唐突。
若只是一时宽容,她早该斥责、早该疏离,何须容我这般唤她?”
“不是宽容,是默许。不是疏忽,是习惯。”
沈惊尘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温雅彻底碎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与偏执。
“特权?”
他冷嗤出声,声音凛冽刺骨。
“郡主金尊玉贵,岂容你以此僭越之举当作特权炫耀?”
“下官从不敢炫耀。”
林竹敛了笑意,神色平淡,话语却锋利至极。
“下官只是告知沈大人,何为分寸,何为亲疏。”
“在外朝堂,我遵你的规矩,敬她郡主身份。”
“在内私地,她是我的玉儿,是独独肯纵容我的人。”
“你住口。”
“沈大人恼了?”
林竹轻笑一声。
沈惊尘向前一步,威压重重压下。
“林竹,你别太得意。”
“下官只是说实话。”
沈惊尘眼底杀意骤起。
“你当真以为本大人不敢动你?”
“沈大人当然敢。但你敢赌吗?我是玉儿的人,你动了我不怕玉儿找你报仇?”
林竹神色平静。
“你不敢,你知道郡主的性格,你怕她怪你,怕她恼你,怕你连现在这一点近身的机会都保不住。
所以你只能在无人处威胁我,却不敢真的撕破脸。”
沈惊尘僵在原地。
林竹看着他,笑意里带了几分残忍的通透。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狠狠扎进沈惊尘心底最深处。
林竹说得不错,他的确不屑动他,为了一个林竹与林黛玉闹得生分,这可不是他想见到的。
想到宫里的消息,他怒火瞬间平了下来。
沈惊尘忽然缓缓笑了。
那笑意很冷,很沉,带着偏执到近乎危险的光。
“你说得很好。”
林竹微怔。
沈惊尘看着他,声音轻了,却更让人不安。
“本大人以前是看在郡主年纪小,还未开窍,所以想要慢慢来。”
他顿了顿,眸底翻涌着决绝。
“但从今日起,本大人不打算再等了,你能告知郡主心意,我也能。”
林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沈大人想做什么?”
“做你敢做的事。”
沈惊尘一字一句道。
“你能唤她玉儿,本大人也能。你能与她亲近,本大人也能。你能让她记得你,本大人……会让她更忘不了我。”
林竹眼神微冷。
“沈大人这是在与我抢人?”
“不是抢。”
沈惊尘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是我终于明白,有些人,不用些手段,在她心里是留不住份量的。”
林竹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尽。
他心头微沉,瞬间察觉不对。
方才他步步挑衅、公然宣示主权,本意是想让沈惊尘认清差距、知难而退。
可眼下,局势彻底反了。
他没有劝退沈惊尘,反倒逼过了火。
沈惊尘胸腔起伏剧烈,素来清冷克制的眼眸彻底暗沉,温润尽数褪尽,只剩积压数年、濒临失控的偏执戾气。
林竹暗自蹙眉。
失算。
他要的是压垮对方的傲气,不是逼疯对方的底线。
沈惊尘缓缓抬眼,声线低哑发冷,带着一种破规弃礼的漠然决绝:
“手段?”
他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你留在她身边,靠的是手段。”
林竹不欲再激化,语气微敛:“沈大人曲解了。”
“无需曲解。”
沈惊尘步步逼近,目光牢牢锁死他,偏执已然生根。
“肖大人,我们走着瞧!”
沈惊尘不再多说一句,转身上马朝宫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