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死了。
死在潇湘馆冷雨敲窗的夜里，死在贾宝玉与薛宝钗鼓乐喧天的大婚之日。
焚了诗稿，断了痴情，一缕残魂悠悠荡荡，既未入地府，也未赴离恨天。
她漠然悬在半空，亲眼看着赫赫扬扬近百年的荣宁二府被禁军围堵，锁链铿锵，哭嚎震天。
男丁被押，女眷被禁，金银抄尽，雕梁封尘，昔日繁花似锦的豪门望族，一朝倾塌，满目疮痍。
黛玉心中无半分怜悯。
贾府上下骄奢淫逸，结党营私，苛待于她，薄情寡义，这般结局，本就是天理昭彰，罪有应得。
就连那个嘴上说对她好的贾母，也为了贾家算计空了她父亲留给她的遗产。
黛玉不知自己为何残魂不散，不去投胎。
她看着衰败的四大家族，对那个新皇有了好奇之心，这九重龙椅上的人，究竟是何等心思，以一己之力对抗百年功勋家族，居然还成功了。
她还从未见过天子，生前没见过，死了也该去瞧瞧。
一念至此，魂魄乘风直入皇宫。
宫墙高耸，禁军林立，于一缕无形孤魂而言，形同虚设。
她悄无声息飘进偏殿，殿内两道压低的密语，猝不及防钻入魂识。
“林如海当年坐镇扬州盐运，手握盐税密账，又查清了多位宗室勋贵私吞国库、勾结盐商的铁证，动了太多人的命脉，哪是寻常病亡？
分明是遭人联手构陷，暗中灭口。”
“不错，所谓风寒久治、药石无医，全是精心编造的假象。
可惜皇上那时候刚登基，羽翼未丰，根本没能救下自己的心腹。”
“嘘，你不要命了，那林家小姐也是个福薄的，年纪轻轻就没了。”
“嗐，也是贾府没有那运气，皇上这么多年没有动他们，就是看在他们照顾林如海遗孤的份上，结果现在把人给照应死了。”
“是啊，皇上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发雷霆，连夜下旨问罪于贾家。”
……
“咳咳，咳咳。”
一道声音从殿内响起，这两道声音瞬间没了。
林如海这三个字出现在林黛玉耳边，她魂体骤然剧烈震颤，几乎要魂飞魄散。
那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依靠，是她魂牵梦萦的生父！
多年来她始终以为，父亲是体弱积劳、天命难违，才弃她而去。
她年幼失怙，寄人篱下，在贾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流不尽的眼泪，受不完的委屈，只当是自己命薄如纸。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
父亲不是病死，是因手握铁证、触犯权贵，被人狠心陷害致死！
她一生孤苦无依，受尽磋磨，从不是天意弄人，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残魂之中，恨意滔天，怨气翻涌。
她此刻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进宫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父亲是被人陷害的。
她怨气冲天，双眼血红，想灭了一切东西的心理瞬间达到了巅峰。
“痴儿！”
一道叹息声响起，她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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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杀了你们……”
恨意还堵在喉咙口，林黛玉整个人都还沉在刚得知的消息里，浑身冰冷发颤。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一道焦急又稚嫩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摇晃她。
熟悉的称呼让黛玉猛地一怔。
她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向身前的人。
是雪雁。
可眼前的雪雁，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才七八岁的模样，眉眼青涩，全然不是后来跟着她在贾府里小心翼翼的样子。
黛玉心头巨震，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双手。
小小的，细细的，因为常年体弱多病，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掌心柔软，半点力气也无。
不是魂体，不是临死前的枯瘦，更不是深宫飘零时的虚无。
她……回来了？
“小姐，你是不是魇着了？脸色这么难看，我这就去叫老爷过来。”
雪雁说着就要转身。
“别动。”
黛玉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确定的颤抖。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极长极可怕的噩梦，吓醒了。”
她定定神，看向小丫鬟，声音轻却稳：
“雪雁，去，把镜子给我拿来。”
林黛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童不过六岁，眉眼纤丽如画，唇畔带着天然的浅粉，即便面色苍白、身形瘦弱，也已看得出日后倾国的模样。
只是一身病气，将那点灵气都掩得恹恹的，一副风一吹就倒的弱态。
黛玉盯着镜中自己，指尖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就是这副身子，前世拖累她半生，让她连护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阻拦父亲的厄运。
下一秒，她猛地扬起手，将铜镜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琉璃镜裂成数片，碎片四溅。
黛玉拖着发软的腿，抬脚就往碎片上踩，声音带着孩童的哭腔，却满是狠戾：“我不要这副样子！谁要做这弱不禁风的废物！”
“小姐！”
雪雁吓得魂都飞了，立刻扑上去抱住她的腰，死死把人往回拽。
“您这是做什么呀！好好的怎么摔东西，万一扎到手可怎么办！”
“放开我！”
黛玉挣扎着，小脸上满是倔强。
“我不要这病弱的身子，我不要一辈子都这样！”
“小姐别气，别气啊！”
雪雁急得眼泪直掉，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
“您身子本来就弱，不能动气的，气坏了自己，老爷该心疼了！”
两人拉扯间，黛玉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紧接着就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她弯着腰，咳得浑身发抖，小脸憋得通红，连气都喘不匀。
雪雁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后背：“小姐！小姐你怎么样？别吓我，我这就去请大夫，马上去！”
“我……我没事……”黛玉勉强挤出一句话，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猛咳。
“都咳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雪雁眼泪汪汪，扶着她靠在软榻上。
“小姐你别动，就在这歇着，我立刻去找张大夫来！”
说完，雪雁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夫！快请大夫来！”
屋内只剩黛玉一人，咳嗽渐渐停下，可浑身的无力感铺天盖地涌来。
她看着自己细瘦不堪、连碗都端不稳的小手，又望着地上碎裂的镜片，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空有两世的记忆，满心都是要为父报仇、改写宿命的执念，可偏偏拖着这样一副不中用的身子。
别说查案复仇，就连稍微动怒，都要咳得半死，这样的她，能做什么？
“我怎么这么没用……”
她低声喃喃，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