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衙正堂,冷风森森,威仪肃然。
沈惊尘立在堂中,力道凛冽,将枷锁缠身的书言狠狠摁跪在地,铁链撞击青石,发出刺耳冰冷的脆响。
他垂首躬身,沉声回禀:“殿下,赵全、书言皆已擒获。赵全罪证确凿,现已押入死牢严加桎梏。
书言长年随侍殿下左右,其中隐秘颇多,臣特意将他带至公堂,交由殿下亲自审问。”
语毕,沈惊尘退立一侧,屏息静立,满堂衙役卫兵无一人敢出声,偌大公堂死寂沉沉。
高位之上,赵承乾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眉眼覆着层层沉郁与疲惫。
世人叛他,或是为权野心,或是贪利亡命,他皆能看透,皆可释怀。
可唯独书言不同。
他只是一介出身低微、无依无靠、全然依附东宫的奴才。
数年以来,身为奴才,晨昏立在他身后,伺候起居、听候差遣、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他待这名奴才宽厚体恤、从不苛责,予他安稳立身、予他近身体面、予他旁人难及的信任。
一个靠着他、靠着东宫才活得出头的奴才,竟也敢藏奸隐忍,背主弑上,搅动滔天大乱。
赵承乾凝眸俯视阶下狼狈卑微的人影,嗓音低沉,带着压至极致的沉痛与不解:
“书言。”
“旁人背叛孤,各有图谋,各有依仗。唯独你。”
“孤待你宽厚仁恕,数年提携庇护,从未薄待分毫。你告诉孤,为何连你也要反孤?”
跪在地上的书言浑身一震,瞬间敛去所有戾气与不甘。
他心智虽残,但奴性入骨,求生之意浓烈至极。他深知太子素来仁善、最念旧情,最吃弱者乞怜这套。
当下他猛地俯身磕头,头颅重重砸在冰冷青石板上,狼狈痛哭,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全然是一副惶恐悔过的奴才模样。
“殿下!奴才知错!!”
他涕泗横流,声声凄切,拼命编造苦衷、跪地乞活:
“奴才罪该万死!可奴才真的不是有意背叛殿下!奴才只是身不由己!奴才只是一介卑贱奴才,蝼蚁之命,身不由己!
是有人拿捏奴才性命,步步胁迫,奴才无权无势、无从反抗,只能被迫听从!”
“奴才侍奉殿下数年,日日随侍、时时感念圣恩,心里半分忤逆之心都不曾有!春祭之乱,奴才日夜煎熬,万般无奈!
求殿下垂怜!求殿下念在奴才数年鞍前马后的苦劳,饶恕奴才这一次!”
“奴才从今往后,做牛做马,终生为奴,誓死效忠殿下,绝不敢再生二心!”
他不停磕头,额间渗出血迹,模样凄惨卑微,极尽奴才乞怜之态,妄图靠着几分旧情、一身卑微,博取一线生机。
赵承乾静静看着他这场拙劣又荒唐的表演,心口一阵酸涩剧痛,悲凉翻涌。
数年朝夕相伴,他素来待他宽厚,信他温顺,惜他低微,从未设防。
原来从头到尾,温顺是装的,忠心是演的,卑微隐忍的奴才模样,全是蛰伏算计的伪装。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眸光骤然锐利凛冽,沉声逼问,直击核心隐秘:
“身不由己?”
“好。孤信你一次。”
“你既说是被人胁迫,那你告诉孤——你背后真正的主子,到底是谁?”
“说出此人,本宫尚可酌情判罚,留你一命。”
这是江南乱局的根源,是潜藏暗处的朝堂巨蠹,是他势必要连根拔除的隐患。
他不信一个小小东宫奴才,敢凭空掀起这般惊天杀局。
然而。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还痛哭流涕、卑微乞活、满口悔过求饶的书言,骤然僵住。
所有哭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咬着牙,低垂着头,脊背紧绷,双唇紧闭如铁。
方才为了活命可以跪地求饶、可以百般卖惨、可以满口谎言的奴才,在问及幕后主子之时,宁死不发一言,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无论活命诱惑,无论绝境威逼,他骨子里那股愚忠奴性尽数显现——
他可以骗太子、可以求太子、可以卑微乞怜,却至死,都要护住自己真正的主子。
堂中风冷如刀,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秒,两秒,三秒。
全程缄默,一字不答。
看着他宁死护主、拒不招供的模样,赵承乾心底最后一丝悲悯、最后一丝旧情、最后一丝侥幸,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原来所有的身不由己,全是谎言!
所有的卑微悔过,全是苟且!
他根本不是被胁迫,是心甘情愿为背后之人做刀!
他身为东宫奴才,食东宫之禄、受东宫之恩,却心系外人、暗藏祸心,蛰伏数年,只为替真正的主子刺杀储君、倾覆大局!
自己数年宽厚相待,数年全然信任,换来的就是这般狼心狗肺、愚忠叛主的奴才!
极致的悲痛,瞬间化作焚心彻骨的怒火!
赵承乾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怒急攻心,声线因极致愤怒而微微颤抖:
“好!好一个奴才!”
“为求活命,你便能百般狡辩、卖惨乞怜、欺瞒孤!”
“问及罪魁祸首,你却宁死不吐、誓死护逆!”
“孤待你数年恩义,抵不上你对旁人的一丝愚忠!孤真是瞎了眼,姑息养奸,留你这等叛奴至今!”
怒意滔天,悲恨交织。
赵承乾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怒火与沉痛,大步踏出,抬手骤然抽出身侧侍卫佩剑!
寒光凛冽,破空一闪!
沈惊尘大惊上前:“殿下三思!”
可已然来不及。
满腔悲愤、满心错付之恨,尽数凝于一剑!
剑光落下,决绝无情。
方才还跪地乞活、满口狡辩的叛奴,瞬间寂然无声。
书言至死,牙关未松,始终护住那个藏于暗处的真正主子。
公堂一瞬死寂,唯有冷风卷过满地血腥。
赵承乾握剑伫立,剑身染血,指尖微颤,眼底温情彻底死绝,只剩冰冷彻骨的漠然。
数年相伴,皆是虚妄。
奴骨愚忠,终付一剑。
他垂眸看着地上死寂的人影,声音沙哑冰冷,落定终局:
“身为东宫奴才,食恩叛主,怀奸匿乱,死不足惜。”
“可这暗处藏凶、祸乱朝纲之人,本宫必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