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庭院,落霞余温散尽,只余下满庭清寂的凉。
赵承乾定定立在原地,深深望向身前的林黛玉。
风雨并肩,太多心绪积压在胸口,千言万语翻涌辗转,堵在喉间。
他有太多叮嘱,太多担忧,太多藏在君臣名分之下、不敢宣之于口的惦念。
他想劝她万事谨慎,莫要事事亲涉险局;想嘱她回京之前保重自身,不必事事谋算周全;更想许诺,往后京中风雨,有他一力相护,可尽数替她遮挡。
可目光落在她清宁沉静、万事胸有成竹的眉眼上,所有滚烫的话语,最终尽数沉落心底。
他知晓她聪慧绝伦、心性坚韧,从不需旁人多余叮嘱。
他也深知君臣有别,世道礼法横亘在前,万般私心,皆不可外露半分。
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化作一句最沉、最真、也最克制的低语。
“我在京城等你。”
话音低沉温和,褪去了东宫储君的威严,独剩一片绵长恳切的郑重,字字落得极轻,却重逾千斤。
风掠过檐角,拂动他衣袍广袖,也轻轻撩起黛玉鬓边一缕发丝。
林黛玉抬眸望他。
眼前的少年储君,早已褪去初时的青涩莽撞。
可她神色依旧恬淡从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得体的弧度,不逾分毫规矩。
她微微颔首。
“殿下安心,我为母亲守孝期满,自会回京。”
赵承乾缓缓收回沉沉目光,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拢好一身储君气度,只余正色沉稳。
“路途艰险,江湖与朝堂暗流交织,你在外行事,不必逞强。”
他顿了顿,放缓语速,字字郑重。
“若遇困局,不必独自硬扛,传信回京,我尽数为你接住。”
林黛玉心间微顿,抬眸看向他深邃的眼眸,片刻后轻轻躬身:“臣女多谢殿下。”
时间紧急,赵承乾也不便多留。
他转身离开之际说道:“温景然和赵世子此次不会同我一起回京,他们要留下来善后。
你万事要小心。”
“多谢殿下!”
林黛玉看着赵承乾离去的背影,思索着他最后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景然留下她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此次事情牵扯巨大。
但赵景朔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林黛玉万万没料到,沉沉夜幕垂落、万籁俱寂之时,沈惊尘竟再度踏足林府。
庭院灯火清幽,夜风穿廊,携来微凉凉意。
砚离正立在廊下替林黛玉值守,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再度入府,眉宇间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唇角勾起几分毫不掩饰的挖苦。
“沈大人一日之内,两度登临林府,公务清闲至此,倒是令人艳羡。”
沈惊尘步履未顿,神色依旧沉稳端方,并未将这番讥讽放在心上,只目光径直越过砚离,落向屋内静坐的少女。
“师兄。”
林黛玉轻唤一声,音色清浅平和,带着一丝温淡的制止。
砚离闻言,虽心有不悦,却素来听她言语,只得悻悻侧身让开,仍旧立在一旁,目光沉沉盯着沈惊尘,分毫不曾放松戒备。
林黛玉抬眸看向来人,端坐在烛火之侧,眉眼清宁沉静,语气淡然发问:“沈大人深夜造访,想来是有要事。”
沈惊尘微微颔首,敛去周身闲散,神色郑重几分,直言道:“顾老太太执意求见郡主。”
这话一出,林黛玉微怔。
顾家满门抄查,男丁收狱待审,女眷尽数归入罪籍,已然是大厦倾颓、绝境末路。
顾老太太身为顾家老封君,历经世事浮沉,这般执意求见,绝非偶然。
她指尖轻抵案几,眸光微沉:“顾家女眷,如今安置何处?”
“皆入官妓司。”
沈惊尘如实作答。
“官妓司?”
林黛玉眸中第一次露出真切的诧异。
她熟读律法典册,通晓朝堂规制,却从未听闻此等去处。
“那是何地?”
沈惊尘抬眸望着她干净纯粹、不染半分污浊的眉眼,心头微顿,神色添了几分犹豫。
那是罪臣女眷最屈辱腌臜的绝境,卑贱晦暗,受尽折辱,是世间最不堪的地方。
他实在不愿将这般龌龊世事,讲与她听,污了她的耳目。
他当即轻轻摇头,刻意避开细说,语气淡而郑重:“那地方阴暗污秽,郡主不必知晓,也终生不必接触。
顾老太太我已经带到门外,见不见她由郡主决定。”
林黛玉稍作沉吟,事到如今,对于顾老太太为什么会找上她,她也很好奇。
她缓缓开口:“既然人已至此,便请她进来。我倒要听听,绝境之人,还有何等话要说。”
片刻后,步履蹒跚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顾老太太一身素衣粗布,鬓发凌乱花白,往日高门主母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满身风霜狼狈。
可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数十年世家沉浮的冷静与锐利,不见哭嚎绝望,只剩绝境筹谋的清醒。
她入屋之后,未曾慌乱哭诉,径直对着林黛玉微微躬身。
“老身,见过明慧郡主。”
林黛玉抬手虚扶,语气平和:“老夫人深夜执意求见,不知有何要事?”
顾老太太缓缓抬起布满沧桑的眼眸,抬眼望去,立于上方端坐的,竟是一位身形纤细、眉眼尚带稚气的九岁孩童。
少女一身素色雅裙,青丝规整,容色清丽稚嫩,看着不过垂髫之年,本该是养于深闺、懵懂无忧的年纪。
可那双澄澈的眼眸深处,却藏着远超年岁的沉静、通透与从容,不见半分孩童的顽然天真。
顾老太太浑浊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真切的意外与错愕。
她只听传言说林家有女,年岁不大,但也没想到这么小。
顾老太太敛去心绪,压下心中波澜,微微躬身,语声郑重而恳切:“老身有密情相告,还请郡主屏退左右,容老身独禀。”
话音落下,无需林黛玉开口吩咐。
立在一侧的沈惊尘眸光微敛,瞬间会意。
他率先退出屋外,一旁的砚离虽然满心戒备,却也知晓轻重。
他深深看了一眼屋内安然端坐的小师妹,又扫过神色肃穆的顾老太,依言抬手,带着屋内所有侍从、丫鬟尽数退离庭院。
转瞬之间,整座院落寂静无声,屋外风声轻悄,屋内只剩摇曳烛火,与相对而立的两人。
偌大房间空空荡荡,唯有一老一少,静静相对。
林黛玉端坐在案前,她的目光落在历经风霜、狼狈却沉稳的顾老太身上,声线清浅平稳,带着与年纪不符的从容淡定:“如今左右无人,老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顾老太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是九岁的郡主,却是如今唯一能给顾家妇孺一线生机的人。
她不再迂回客套,屈膝微微俯身,字字恳切,句句沉重,开门见山道:“郡主,老身知晓,顾家通漕徇私、依附逆党,罪证确凿,族中男丁罪责难逃,死不足惜,老身绝无半分辩解之意。”
“你们不是在找我们顾家和甄家的银子吗?我有证据,知道银子去处。”
林黛玉眸色倏然微凝,她没想到顾老太太手中居然有如此重要的证据。
“老身愿将所有证据、暗账尽数交予郡主。”
“说吧!你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