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华如水,铺满林府悠长的青石甬道。
晚风拂过庭中枝桠,摇落一地斑驳树影。
苏砚离与柳湘莲早已各自回转院落。
雪雁和雪桃还有王安三人落后数丈,不敢上前叨扰,整条长径上,便只剩林黛玉与林竹二人并肩缓步,四下只有衣袂轻响与细碎的脚步声。
林黛玉侧过脸,望着身侧挺拔的少年,神色郑重,语气里藏着真切的担忧。
“阿竹,今日得陛下恩准恢复本姓,我心里是真心为你高兴。”
林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低声道:“多谢玉儿。只是这一份圣恩,于我而言,终究是对外的名分。”
“可你万万不能大意。”
林黛玉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
“我总觉得当年肖家灭门一案,背后另有隐情,那真正的幕后之人,至今依旧藏在暗处,没有现身。”
林竹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玉儿是怀疑,幕后黑手还在京中?”
“正是。”
林黛玉点头。
“从前你隐姓埋名,以林竹的身份居于府中,外人不知你的真实身世,便不会将矛头对准你。如今你恢复肖姓,入了翰林院,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便成了众矢之的。”
她望着他,再三叮嘱:“往后一言一行,都要加倍谨慎,切莫落入旁人圈套。”
林竹静静听着,眼底漫开融融暖意,轻声反问:“玉儿这般反复叮嘱,是怕我再遭祸事?”
“自然是怕。”
林黛玉坦然开口。
“你熬过那么多苦楚,好不容易才有今日局面,我不愿你再重蹈覆辙。”
林竹望着月色下她忧心的模样,眸光愈发深沉,缓缓说道:“玉儿此话何意?”
他向前微倾,声音压得很低:“对外,我是肖竹,是肖家的后人。可于我本心,我永远是玉儿的林竹。”
林黛玉闻言猛地停下脚步,满脸诧异抬眸望向他。
眼前之人,依旧是那个陪在她身侧的少年,可此刻流露出来的情意,坦荡又执拗,和从前处处克制、守着分寸的模样大不相同。
“你……”
林黛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竹见她这般神色,微微浅笑:“玉儿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这都是我的心里话。”
他缓缓说起过往,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当年肖家出事,我和兄长流落四方,无依无靠。
那时候我这张脸,于一无所有的我来说,实在不是福气,反而是大祸。
若是没有你出手收留庇护,我和兄长,真不知道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林黛玉怔怔凝视着他,思绪飘回初见之时。
那时的他和林竹满脸泥泞,想来也是为了遮掩自身的容貌。
直到带回府中,两人才洗去了脸上的泥泞。
少年尚且青涩,容貌已是精致绝伦。
一晃三年过去,当初的少年已然彻底长开,褪去稚气,五官轮廓愈发分明,容色昳丽夺目,月色落在他的面庞之上,美得让人几乎移不开目光。
林竹被她看得有些不解,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开口问道:“玉儿这般盯着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不妥?”
林黛玉骤然回过神,耳尖悄悄泛起一层绯红。
好在夜色浓重,树影遮掩,这一点羞赧全然不会被人看见。
她连忙错开视线,轻声道:“并没有不妥。我只是……庆幸当年留下了你。”
后面的话,她咽在了心底,没有说出口。
生得这般绝艳的样貌,却没有实力自保,在这世道之中,下场往往凄惨无比。
若是当年没有她出手护住,他怕是早已沦为别人的玩物。
林竹心思通透,哪里会读不懂她未曾说出口的顾虑。
他望着她的侧脸,目光真挚而恳切:“我明白玉儿没有说出来的话。”
晚风轻轻拂动两人的衣摆,甬道四下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隐约可闻。
“所以我这一辈子,都是你的人。”
林竹往前半步,与她靠得更近,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倘若不曾遇见你,我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
林黛玉心口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抬头看向他,月色映在他眼底,盛着满满当当的情意。
“阿竹,你不必这般说。”
林黛玉轻声开口。
“当初收留你,不过是恰逢其会。”
“不是恰逢其会。”
林竹摇了摇头,目光灼灼望着她。
“是我此生最大的机缘。肖姓是给肖家满门亡魂的交代,可林竹这两个字,只属于玉儿。”
林黛玉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只觉得心底乱乱的,今天的林竹字字句句,都在划开那层淡淡的界限。
远处传来巡夜家丁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林竹听见声响,稍稍收敛了眼底浓烈的情愫,放缓了语气:“夜已经深了,我们还是早些回院落吧。”
林黛玉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抬步向前走去。
二人并肩继续沿着甬道前行,一路再没有多言。
夜色深浓,庭院万籁俱寂。
林竹独自踏回东院,院门轻合,隔绝了外头所有灯火与人声。
方才月下所有温柔克制尽数褪去,屋内孤灯一盏,照得他眉眼间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郁结。
他心底无比清醒,今夜,他的确太急、太冒进了。
以前,他始终安分守己,恪守分寸,只敢以亲人、旧友、下属的身份陪在她身侧,藏好所有逾矩心思,不敢有半分表露。
可今晚,他终究压不住心底汹涌的执念,句句剖白、步步靠近,几乎将数年隐忍的心意,赤裸裸摊在了林黛玉眼前。
他甚至能预想得到,林黛玉定然察觉了他的反常,察觉了他藏不住的别样心思。
可他……真的怕了。
怕到再也不敢退让半分。
林黛玉她身边从来不乏顶天立地、风华绝代的人物。
他怕她看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