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暖炉内燃着银丝炭,融融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凛冽寒气。
永熙帝身着玄色绣龙常服,端坐于龙案之后,眉宇威严,正低头凝神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殿外脚步轻缓,宁公公弓着腰身,蹑步走入殿中,不敢惊扰圣驾,待到近前才躬身垂首,柔声启奏。
“陛下,宫外林府差人送了稀罕物件入宫,说是特地献给陛下的新年贺礼。”
永熙帝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抬眼,狭长的凤目带着几分淡淡的讶异,随口便道。
“哦?是林如海的那个丫头?”
“正是那位林小姐。”
宁公公连忙应声。
他心底暗自悄然一叹。
方才自己尚且未曾报上送礼之人的名姓,陛下竟是一瞬间就猜出了是林黛玉。
可见这位林家小姐,早已悄然落在了帝王的心上。
永熙帝闻言,脸上泛起几分兴致,连日处理朝政的疲惫消散了些许,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倒是难得她有心。既然是送来的贺礼,便让人尽数抬上来,朕倒要瞧瞧,这聪慧通透的姑娘,会送来何等别致的好物。”
宁公公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不多时,几名内侍小心翼翼合力抬着那只厚重的楠木锦匣走入殿内,步履轻缓,举止谨慎,唯恐稍有闪失。
锦匣外表雅致华贵,一看便知内里所藏,绝非寻常凡物。
几名内侍屏息凝神,将那只楠木锦匣轻轻放置在殿中地面,动作轻缓至极,生怕稍一震动,便损了匣中物件。
宁公公缓步上前,小心翼翼解开外层裹着的云纹锦缎,又抬手扣开温润的白玉锁扣,缓缓将厚重的匣盖向上掀开。
层层雪白柔软的鹅绒棉铺陈在内,五面琉璃镜安稳嵌放在特制的绒槽之中,琉璃澄澈透亮。
殿内的金龙烛火映照其上,瞬间漾开细碎璀璨的流光,清辉满目,映得整座紫宸殿都亮了几分。
永熙帝放下手中朱笔,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龙目落在匣中琉璃镜上,眼中浮出讶异之色。
“竟是琉璃镜。倒是与其他琉璃镜不同。”
他低声呢喃,目光细细扫过那五面温润剔透、品相上乘的镜面。
“这般质地清莹、成色绝佳的琉璃,世间少见,林丫头倒是有心了。”
宁公公躬着身子,连忙在一旁柔声回话,语声恭谨又妥帖。
“陛下,奴才打听清楚了,这批琉璃镜是江南新近才研制出世的稀罕宝物,市面上难得一见。
原本是林如海得了此物,想让自家女儿拿出去做人情、周旋人脉所用。”
他顿了顿,接着娓娓说道:“可林小姐格局不凡,半点没有自留,也不曾拿去结交权贵、拉拢人情,反倒尽数进献入宫。
她还特意捎了话,说这般清莹绝世的琉璃至宝,普天之下,唯有陛下九五至尊,才配执掌拥有。”
永熙帝闻言,眉宇间微微一动,放下了手中朱笔,目光落在匣中流光潋滟的琉璃镜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又赏识的笑意。
“哦?她竟是这般想的?”
宁公公垂首答道:“正是。林小姐心性通透,深知奇珍该归于有德至尊,不愿将此稀世好物流于俗世,攀附旁人。”
永熙帝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案,眼底暗流翻涌。
“这个林黛玉,倒是个难得通透聪慧的。”
永熙帝语声平缓,带着几分赞许。
“不求私恩,不结私党,将这份世间奇物干干净净送到朕跟前,既给了朕颜面,又守住了自身分寸。”
他垂眸望着匣中五面清光流转的琉璃明镜,深邃龙眸眸光渐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下令。
“便将这五面琉璃镜妥善分赏下去吧。太上皇宫中,送去一面。
灵汐长公主、太子赵承乾处各赐一面。
再给皇后送去一面,余下那一面,便留在朕的紫宸殿中。”
宁公公连忙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应声:“奴才遵旨。”
旨意很快传下,各方殿宇相继收到了这份来自宫中的稀世奇礼。
寿康宫内熏着沉水香,烟气袅袅,衬得殿内愈发静谧幽深。
太上皇斜倚在软榻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琉璃镜面,冰凉通透的触感自指尖蔓延,烛火映在澄澈的镜面上。
映出他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眉眼,褪去了平日的平和,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沉郁。
侍立在旁的内侍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只听太上皇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皇上吩咐送来的?”
“回太上皇,正是陛下的旨意,特意让奴才们妥善护送来的,说是江南新进的稀世琉璃宝镜。”
内侍低声应道,语气恭敬至极。
太上皇指尖顿在镜沿,眸中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波澜,随即淡淡摆手,语气平淡无波:“这等精巧物件,我一把年纪了,留着也无用。
你且好生捧着,莫要磕碰了,给甄太妃送去吧,她素来爱这些精巧玩意儿。”
“奴才遵旨。”
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捧起琉璃镜,用锦帕轻轻裹住,弓着身子缓步退了出去,生怕脚步重了分毫,损毁了这稀世珍宝。
太上皇望着内侍渐渐远去的背影,原本平和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目光沉沉地落在空荡荡的殿门处,良久不语。
殿内只剩香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更显死寂。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掌心。
掌声落下的瞬间,殿内梁柱阴影骤然微动,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殿中,单膝跪地,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太上皇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殿外方向,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彻骨的冷意:“去查,这琉璃镜,究竟是谁献给皇上的,细细查清楚来龙去脉,不得惊动任何人。”
黑影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连呼吸都近乎隐匿,只是恭敬地伏身叩首,下一秒,身影便如同消散在阴影中一般,瞬间消失无踪,殿内依旧只剩太上皇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太上皇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略显苍老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甄太妃倚铺着锦绣软垫的梨花软榻上,殿内暖香氤氲,融融暖意漫过周身。
宫人恭恭敬敬将那面琉璃镜捧至近前,镜面澄澈如洗,流光莹莹,映出殿中精致景致。
甄太妃伸出纤细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滑莹润的镜身,细细端详半晌,温婉的眉眼间缓缓漾起几分赞许之色,轻声徐徐叹道:“当真是个顶尖的好东西,剔透雅致,世间难得。”
说罢,她淡淡抬眼,看向身侧贴身侍奉的宫女元春,语气带着几分历经岁月的淡然与倦意:
“元春,收下去妥善安放好吧。人年岁大了,心境也淡了,反倒见不得这般精致耀眼、太过惹眼的物什。”
元春连忙上前接过琉璃镜,小心翼翼拢好,眉眼带着温婉的笑意,柔声宽慰:“太妃怎会这般说,这可是太上皇特意惦念,特地给您送来的心意。
在奴婢眼里,太妃风姿依旧,半点都不显年岁,哪里谈得上老呢?”
甄太妃闻言低低一笑,眼底漫起一抹柔和又复杂的神色,目光温和地落在元春身上:“就你这丫头嘴甜,最会哄我舒心。”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恳切:“你跟着我在宫里服侍这么多年,忠心勤恳,事事周到,我都看在眼里。
你且安心,我心里都记着呢,日后定然会为你谋划一番,替你寻一个安稳体面、称心如意的好归宿,不辜负你这些年的相伴伺候。”
元春心头一暖,当即屈膝福身,满脸感激:“奴婢多谢太妃体恤,能日夜侍奉在太妃身侧,已是奴婢莫大的福气。”
甄太妃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不经意扫过那面被收好的琉璃镜,眸底悄然掠过一丝隐晦的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