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京之后,自会将王子腾私养死士一事据实禀奏陛下。”
  沈惊尘望着院中景色,语气沉敛,带着几分洞悉朝堂的无奈。
  “只是郡主需早做打算,如今朝局动荡,陛下麾下可用、可信的边关大将寥寥无几,纵然知晓王子腾心怀异状,大概率也会从轻处置,不会真正动他根基。”
  林黛玉立在廊下,微风拂动她素色裙裾。
  “我自然明白。”
  她轻声开口。
  “可君臣之间,最忌心生芥蒂。从前陛下倚重王子腾,是信他忠勇无二、别无二心,可私养死士乃是臣子大忌,一旦疑心的种子埋下,昔日恩宠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微微抬眸,眸光澄澈锐利。
  “更何况,赵全谋逆叛乱殷鉴不远,陛下经此一乱,早已对手握兵权的臣子草木皆兵。王子腾这份暗藏的野心,已然落在陛下的忌惮清单之上。
  来日无需我等动手,陛下心中,早已容不下他分毫。”
  沈惊尘静静听着,心头阵阵发寒。
  世人皆道明慧郡主聪慧温婉、心怀仁善,唯有近身博弈过的他才深知,她洞悉人心的本事,到底有多骇人。
  她从不用凌厉手段逼人,却能于无声处看透全局,算尽人心贪惧,步步为营收尽棋局。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眸中带着真切的庆幸与动容,低声道:“郡主,时至今日,我愈发庆幸,你我始终同道,从未为敌。你算计人心、推演局势的本事,实在令人心惊。”
  闻言,林黛玉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清淡笑意。
  “沈大人多虑了。”
  她转过身,目光坦荡澄澈,直直落于他眼底。
  “你我本就是自己人。
  我素来恩怨分明,只对敌人心狠,从不对自己人设防、算计。
  只要你初心不改,始终并肩,我便永远不会让你置身险境。”
  “自己人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轻落进沈惊尘心底,骤然漾开一圈温热的涟漪。
  连日来的疲惫、暗流博弈的紧绷尽数散去,心底积压的沉沉阴霾尽数消散,悄然涌上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暖意。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素来冷静沉稳、波澜不惊的眼底,难得染上几分细碎的柔光与动容。
  浮沉官海多年,他见惯人心凉薄、朝堂倾轧,人人皆为利来、为权往,所谓同道、知己,向来稀缺难得。
  可此刻从林黛玉口中说出的“自己人”,坦荡真诚,分量千钧。
  他抬眸望向眼前身姿清绝的少女,暮色落在她眉眼间,冲淡了几分权谋凌厉,添了几分温润柔和。
  沈惊尘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与珍重,缓缓应声:“是,你我是自己人。”
  风声簌簌,庭中寂静无声。
  林黛玉瞧出他眼底的真切,微微颔首,转而收敛了眼底温情,神色再度归于沉静肃穆:“只是此事尚未尘埃落定。
  王子腾老谋深算,党羽众多,察觉陛下疑心之后,必定会收敛蛰伏,暗中布局自保。”
  “我明白。”
  沈惊尘敛去心头暖意,迅速回归沉稳,正色接话。
  “回京之后,我会暗中紧盯王子腾一派的动向,暗中搜集证据,斩断他京中暗线,绝不给他陷害你的机会。”
  林黛玉眸光微亮,淡淡道:“有沈大人相助,此事便稳妥多了。朝堂清算,从不在一时杀伐,而在步步蚕食、静待天时。”
  沈惊尘望着眼前清宁独立的少女,心头翻涌着浓重的不舍。
  “郡主,此番我们大队人马回京,沿途重兵布防、军纪森严,一路安稳无虞。”
  他目光灼灼,藏着压不住的私心:
  “你随我们一同北上可好?一路同行,彼此有个照应,也好过你独居江南,空守庭院。”
  林黛玉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荡温柔,却态度坚决:
  “多谢沈将军好意。只是我还要守完母孝。”
  “母丧三年,今年是最后一年。守孝圆满,是我为人子女最后的本分,不可半途而废。”
  沈惊尘心头一涩,追问一句:“你执意要留江南?”
  “嗯。”
  林黛玉垂眸,语声轻缓笃定。
  “我守完这最后半年,来年开春,孝期彻底满服,再自行进京便是。不急这一时。”
  这话一出,沈惊尘眼底的光亮彻底暗了下去。
  他心底极是不愿。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事务繁杂,朝中暗流滔天,再无江南这般清净。
  一去便是大半年,整整半载岁月不得相见。
  想到漫长别离,想到她孤身留江南、暗党余孽未清、处处潜藏隐患,他满心焦灼不舍,几乎想要抗旨滞留。
  可圣命如山,不容半分徇私。
  他此番不仅要押解重犯,更要全程护随太子回京,重任在身,半点由不得自己。
  万般眷恋与担忧,最后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
  “既如此,我不勉强你。”
  他深深看着她,字字郑重:“郡主独居江南,万事千万小心,务必护好自己,静待来年入京。”
  “我会的。”
  林黛玉轻轻应下。
  林黛玉没想到今天林府这么热闹,送别沈惊尘后,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穿庭而来,不带侍从、不张扬仪仗,唯有一袭素色锦袍,身姿端雅沉静。
  是太子赵承乾。
  他刻意屏退左右,独自前来道别。
  连日风波平定,江南局势落定,他收到父皇旨意,必须即刻随队返京。
  可心底始终记挂着林黛玉。
  林黛玉立在原处,尚未移步,见他独身而来,微微福身:“殿下。”
  赵承乾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全无半分储君架子。
  “郡主无需多礼。听闻你不愿随队回京,孤特来辞别。”
  林黛玉抬眸,清眸澄澈:“国事为重,殿下归京乃是正理。臣女孝期未满,理应守完最后一段时日,来年再赴京城。”
  赵承乾静静望着她,眼底藏着真切的感念与不舍,轻轻颔首:“我懂你的本心与礼数。只是此去一别,便是大半年光阴,江南虽暂安,暗流未绝,我终究放心不下。”
  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坦诚的自省:
  “此番江南大乱,若不是你步步前瞻、杀伐果断、慧眼辨奸,我此番滞留苏州,未必能全身而退,更谈不上肃清乱党、稳住江南局势。”
  “殿下临危不乱,决断有度,臣女不过顺势相助。”
  “你不必自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