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见人都到齐了，便侧过身，指着旁边的男子，温软开口介绍：“这是我师兄，苏砚离。”
砚离刚开始见到林竹时，也愣了一下。
他向来自负容貌清隽出尘，风骨卓然，少有人能在相貌气韵上压过自己。
可今日初见眼前青年，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实打实的逊色之感。
那人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如修竹，脊背笔直不折，清贵气韵浑然天成。
苏砚离心中暗叹，面上依旧温雅有礼，率先颔首。
林黛玉又指了指另一位身姿洒脱的青年。
“这位是理国公之孙，柳湘莲。”
柳湘莲刚换了一身闲散月白长袍，腰间只悬一柄随身佩剑，全然世家贵公子的模样。
“郡主，不知这位大人高姓大名？”
这一声恭敬有礼的“大人”，恰似一语惊醒梦中人。
林黛玉方才满心都是重逢的暖意，沉溺在故人相聚的温情里，竟一时忘了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落难的少年。
她唇瓣微张，正欲出声为二人解惑，主位上端坐的林如海已然率先开口。
“苏公子，柳公子。”
他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最终落回身侧的肖竹身上。
“竹儿沉冤得雪，肖家灭门惨案已被陛下亲览重视，龙心明断，准予他恢复肖氏本姓。从今往后，你们便唤他肖大人即可。”
听到这话，林黛玉真心为林竹高兴，她眉眼弯弯，语气温软又真挚，坦然道：“恭喜二哥。”
林竹直直望向眉眼澄澈、满心为他欢喜的林黛玉，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温热。
旁人贺他得官，是想从他身上得利，唯独眼前少女，是打心底为他熬过苦难、终得光明而开心，纯粹无杂质。
他压下喉间微涩，轻声回应：“多谢郡主。”
听到两人之间的称呼，林如海又不满意了。
他转眼看向自家女儿，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徐徐开口：“玉儿，旧岁旧事已然翻篇。如今名分厘清，你们再无义兄妹之说，往后便不能再随口唤他二哥了。”
林黛玉微怔，下意识张了张口：“父亲，可我们往日……”
“往日是往日，如今是如今。”
林如海淡淡打断。
“直接唤他全名，太过生分冰冷。说到底，他本就是你的人。”
“往后，你便唤他阿竹。”
短短数语，轻描淡写，却让在场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场间气氛瞬间微妙至极，众人神色精彩纷呈。
林竹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收紧，手指微攥，心底翻涌着滚烫的狂喜与暗喜。
他压下眼底的喜色，应和道：“伯父所言极是。我本就是郡主的人，荣辱皆系于郡主一身。郡主喜欢如何称呼，我便如何应着，绝无半分异议。”
一口一声郡主，林如海听得眉头微蹙，佯作不满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刻意的亲昵：“你这孩子，太过拘谨！”
“眼下并无外人在场，皆是自家人，何须满口郡主大人的客套？”
林如海看向他，语气温和敲定规矩。
“你莫再唤郡主，直接唤她玉儿便是。”
林黛玉闻言心底哭笑不得。
可她素来孝顺温顺，从不愿违逆父亲心意，稍作迟疑，便柔柔颔首：“父亲说得是，是我太过拘泥。”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眉眼清柔，语气自然亲昵：“阿竹，往后私下相处，你便直接唤我玉儿就好，不必处处拘礼。”
林竹眸中温柔顷刻漾满眼底，所有锋芒尽数收敛，轻声一字，缱绻落地：“玉儿。”
这一声呼唤轻柔低沉，褪去所有疏离规矩，藏着隐忍多年的心意。
林如海听得心头大慰，眉眼舒展，抬手缓缓抚过颔下长须，眼底满是了然满意。
他步步铺垫、句句周全，终究是将两个孩子的相处模式，引向了自己最期许的模样。
林黛玉见父亲神色舒展，便轻声询问：“父亲，你用膳没？”
“还没。”
林如海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一路回京奔波，你们几个孩子皆是辛苦。时辰不早，不再闲谈，我们入席用膳。”
“听父亲安排。”
林黛玉应声起身。
“谨遵伯父吩咐。”
林竹、苏砚离与柳湘莲几人齐齐起身。
一行人移步前厅膳堂，暖烛高挂，满堂融融暖意。
紫檀长案上摆满精致菜式，皆是江南地道风味，清甜软糯，适口温润，无一不是按着林黛玉平日口味精心烹制，袅袅烟火气萦绕满堂。
众人依序落座，侍女躬身布菜，悄然退立两侧。
席间初时安静，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片刻后，柳湘莲耐不住沉寂，端起一盏果酒，晃了晃杯中酒液，笑看向林竹开口搭话：“肖大人如今身在翰林院，日日伴在御前，将来前程不可估量。
反观我，闲散惯了，不肯受官场束缚，倒叫人好生羡慕大人这般际遇。”
林竹抬手端起茶杯，从容回礼：“柳公子逍遥自在，不受官场俗务牵绊，才是旁人求而不得的福气。我不过是时运所致罢了。”
“逍遥也有逍遥的难处。”
柳湘莲淡淡一笑。
“国公府一堆俗事缠身，想真正自在，谈何容易。”
林如海缓缓开口。
“好了，食不言寝不语，大家安心用饭。”
半个时辰后，众人用膳完毕。
侍女上前，将案上碗盏器物一一撤下，厅堂烛火悠悠跳动。
林如海放下手中茶盏，缓缓开口：“今日天色已晚，各样事情，待到明日再说。玉儿，两位公子的住处，你可安排好了？”
林黛玉微微欠身：“已经安排妥当。师兄住西院，柳公子安置在外院客房。”
林如海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林竹。
“竹儿，你住东院，正好与玉儿顺路，你们便一道走吧。”
林竹躬身应道：“是，伯父。”
林黛玉闻言微微一顿，却也没有出言辩驳。
林如海挥了挥手：“夜色深重，都各自回去歇息。”
众人依礼告退，一齐走出前厅。
晚风掠过庭院，树影婆娑。
苏砚离和柳湘莲也在下人的带领下去往各自的住处。
廊下，便只剩林黛玉与林竹两人，雪桃和雪雁，还有王安三人远远相随。
月色漫落，林黛玉淡淡开口：“走吧。”
说罢，便抬步，向着后院方向行去，林竹跟在她身侧，两人沿着同一条路，缓缓往院落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