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是裹着血腥味来的。
我正往纸人脸上描最后一笔腮红,巷口突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得像剪刀,把雨幕剪得支离破碎。
铜铃在门楣上乱响,不是亡魂过路的轻晃,是被某种浓重的怨气撞得狂颤。
我放下画笔,指尖刚触到门闩,就被一股寒气钉在原地。
门缝里渗进的雨丝都是黑的,混着铁锈味,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他在找东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纸页被水泡烂的黏腻感,“找一本记了不该记的账。”
我猛地拉开门。
穿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雨里,背驼得像张弓,手里攥着半本撕烂的线装书,纸页边缘还在往下滴水,混着暗红的血。
他是老书商陈砚,住在巷尾第三间,卖了一辈子线装书,上个月还来我店里买过两刀黄纸,说要给过世的老伴烧本《牡丹亭》。
“谁杀了你?”我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抓起门边的艾草束,往他身上扫了扫。
艾草碰到他的瞬间,冒出白烟,他疼得佝偻起背,手里的账本碎片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用朱砂写的字——“丙子年,玉琮,换于……”后面的字被血糊住了。
“记不清了。”他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左眼的位置是空的,淌着黑血,“他蒙着我的眼,问账本在哪,我说不知道……”
丧葬店的温度骤降,墙上挂着的“往生符”突然裂开细纹,像被人用指甲抠过。
我从柜台下抽出张“安魂符”,刚想点燃,就被老人抓住手腕。
他的手像枯树枝,指甲缝里全是血泥,攥得我骨头生疼。
“别烧!”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账本里有他换古董的证据,用假的换了博物馆里的真东西!他不能得逞!”
“谁?”我盯着他空荡的眼窝,“你说的‘他’是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沉的声音在雨里炸开:“红妆!你在吗?”
老人的身影猛地一颤,像被这声音烫到,瞬间缩到供桌底下,抱着那半本账本瑟瑟发抖。
我赶紧把地上的碎片踢到柜台后,刚用脚盖住,陆沉就推门进来了,浑身湿透,警服上沾着泥和草屑。
“巷尾老书商被杀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视线扫过我被攥红的手腕,眉头皱了下,“现场很干净,像是熟人作案,唯一的线索是……”
他从证物袋里拿出张照片,拍的是死者手里攥着的纸团——半张被血浸透的红宣纸,上面有个模糊的指印,像枚印章。
我的目光刚触到照片,供桌下就传来“哐当”一声。
老人撞翻了供桌下的香炉,香灰混着雨水漫出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沼泽。
陆沉的手瞬间按在腰间的枪上:“什么声音?”
“猫。”我赶紧挡住他的视线,往供桌下踢了踢脚,“老陈家的猫,刚才跟着跑进来了。”
老人的怨气突然变得极重,供桌上的烛火“腾”地窜起半尺高,映得他在桌下的影子扭曲成一团,像条被踩住的蛇。
“红宣纸……”他在桌下喃喃自语,声音发飘,“当年他就是用红宣纸画的押,盖了章……”
陆沉的视线落在供桌下,眉头皱得更紧:“你店里什么时候有猫了?”
“刚……刚捡的。”我手心冒汗,往供桌前站了站,挡住他的视线,“那红宣纸有问题?”
他收回目光,把照片递给我:“技术科说这纸是特制的,加了金粉,不是普通文具店能买到的。而且这指印……像个旧时候的私章,不是现在的公章。”
供桌下的老人突然尖叫起来,不是人声,像线装书被生生扯断的声音。
他的身影在桌下剧烈翻滚,怀里的账本碎片被抖出来,飘到陆沉脚边。
陆沉弯腰去捡的瞬间,我突然撞了他一下。
“别动!”
我的声音太急,带着颤音,他愣了愣,抬头看我,眼里满是疑惑。
“这纸……”我捡起那片碎片,故意把朱砂字的一面朝下,“有点眼熟,好像是老陈自己做的,用来写账本的。”
老人的怨气在我身后炸开,丧葬店的玻璃突然全碎了,雨水夹着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陆沉下意识把我往他身后拉了拉,自己挡在前面,警惕地环顾四周。
“你这里不对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手还按在枪上,“是不是有东西?”
“没有。”我攥紧手里的碎片,指尖被朱砂染得发红,“是老陈的执念太重了,他……”
“他在怕什么?”陆沉打断我,目光锐利地扫过供桌下,“或者说,他在保护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供桌只有半步远。
老人突然从桌下扑出来,直冲向陆沉!
我来不及多想,抓起桌上的镇纸就往老人身上砸——镇纸是桃木做的,专克怨魂。
“砰”的一声,老人被镇纸砸中,身影淡了大半,像被水稀释过。
他倒在地上,还在往陆沉那边爬,嘴里反复念叨:“十年前……博物馆……那个警察……”
陆沉的脸色突然变了。
十年前。
博物馆。
警察。
这三个词像针,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他母亲就是十年前在市博物馆当管理员时,“意外”坠楼身亡的。
当年处理案子的,是市局的老警察,姓孙。
“你说什么?”陆沉蹲下身,盯着地上的老人,声音发紧,“十年前,博物馆,哪个警察?”
老人抬起头,空荡的眼窝里流出更多黑血,指着陆沉胸口的警徽。
“就是你们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用假的玉琮,换了博物馆里的真东西,老陈看见了,记在账本上……”
陆沉猛地站起来,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
“是孙志国?”他的声音在发抖,“当年处理我母亲案子的孙志国?”
老人没回答,他的身影正在变得透明,像被雨水冲刷的墨痕。
我赶紧点燃“安魂符”,蹲到他身边,把符纸凑到他面前。
“还有什么?”我看着他涣散的轮廓,“你还知道什么?我母亲的死,是不是和他有关?”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我后悔了。
陆沉猛地转头看我,眼里满是震惊:“你说什么?我母亲的死……你知道些什么?”
老人抓住最后一口气,看向陆沉,嘴唇翕动着,说出最后几个字:
“你母亲……发现了……她在等你……”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那半本沾血的账本,和陆沉僵在原地的背影。
雨还在下,砸在碎玻璃上,噼啪作响。
陆沉慢慢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像被血浸过。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他一步步逼近我,声音里的寒意比老人的怨气还重,“你早就知道我母亲不是意外,早就知道和孙志国有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后退一步,撞到柜台,后腰磕在尖角上,疼得说不出话。
当年我确实见过他母亲的亡魂,她浑身是血,说自己发现了孙志国和文物贩子的交易,想等陆沉来接她时告诉他,却被推下了楼。
可那时陆沉才十八岁,刚考上警校,眼里全是对警察这个职业的憧憬。
我怎么告诉他,他敬重的前辈,是杀他母亲的凶手?
“红妆。”陆沉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捏碎,“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还有……失望。
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我难受,像被桃木镇纸砸中,疼得发麻。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我们不是搭档吗?”
柜台下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技术科发来的消息,附着陆沉刚才要的资料——
孙志国的档案照片,旁边赫然印着他的私章样式,和红宣纸上的指印,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
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陆沉通红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