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店的铜铃在凌晨三点突然炸响,我正用糯米浆粘纸人眼睛,指尖的浆糊瞬间凝在纸上。
门是被撞开的,陆沉跌进来时带起一阵冷风,香案上的三炷香齐刷刷折断。他警服前襟全是血,左手死死攥着那枚铜钱,右手按在后颈——那里的勒痕已经变成青黑色,像条活蛇缠在皮肉里。
“她跟着我。”他撞翻了门口的纸扎轿子,纸糊的轿帘裂开道缝,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当,“停尸房的监控全坏了,法医说女尸的胃里塞满了纸钱,每张都有你的指纹。”
我把沾着糯米浆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抬眼时正看见个穿红裙的影子从他裤脚钻出来,顺着地板往香案爬。香案上的长明灯突然暗下去,灯芯爆出朵绿火,映得陆沉后颈的勒痕泛着油光。
“指纹是我给她补妆时沾的。”我从香案底下抽出把铜钱剑,剑身上的铜锈在灯光下像干涸的血,“你以为她死的时候就带着这张脸?是有人在停尸房给她画的,用的不是胭脂,是尸油混着朱砂。”
陆沉突然抓住我手腕,他掌心的血蹭在我手背上,烫得像滚油。“我查了三年前的卷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城西那七个女人,死前都收到过红妆店的寿衣,签收人是你。”
铜钱剑在我手里微微震颤,红裙影子已经爬到香案脚,正用指甲抠着案腿上的雕花。我突然反手将剑鞘砸过去,影子被打得尖叫着缩回陆沉身后,他后颈的勒痕立刻泛起水泡,像是被烙铁烫过。
“她们是自愿穿的。”我拽过他的手按在香案上,铜钱剑拍在他手背上,“你爸当年办的走私案,这批货里混了口明代的阴沉木棺材,七个女人都是接触过棺材的搬运工家属。”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手背上的皮肤被铜钱剑硌出红印。香案上的往生咒突然无风自动,纸页上的朱砂字顺着墨迹往他手背上爬,在皮肤上烙出个模糊的“镇”字。
“阴沉木棺材?”他突然甩开我的手,后退时撞翻了纸人架子,十几个纸人摔在地上,脑袋滚得满地都是,“我爸的卷宗里根本没提过棺材!”
红裙影子趁机从他背后探出头,长发垂下来扫过他手背上的“镇”字,那处皮肤立刻冒出白烟。我抓起香案上的朱砂笔掷过去,笔尖擦着影子的脸飞过,在墙上画出道血线——影子的半张脸突然变得透明,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骨头。
“因为卷宗被改了。”我踩着满地纸人碎片走过去,捡起那枚掉在地上的铜钱,指尖刚碰到边缘,铜钱突然发烫,烫得我指腹立刻起了燎泡,“改卷宗的人,现在正看着我们。”
陆沉猛地转身去看窗户,玻璃上不知何时映出个模糊的人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领口别着颗银色警徽。那人影的右手缺了根食指,而陆沉的父亲陆正国,当年在抓捕行动中被歹徒砍断的就是右手食指。
“是他?”陆沉的声音发颤,手又按在了枪套上——这次他记得带枪了,“我爸还活着?”
铜钱在我手心里越来越烫,烫得我几乎要攥不住。红裙影子突然发出刺耳的尖笑,身体像纸一样卷起来,顺着陆沉的脚踝往上爬,在他脖子上缠出道更深的勒痕。
“那不是你爸。”我把铜钱塞进他衬衫口袋,掌心的燎泡已经破了,血珠滴在地板上,立刻被红裙影子舔舐干净,“是棺材里的东西变的,它最擅长模仿人心里最想见的人。”
陆沉突然拔出枪对准窗户,玻璃上的人影却开始扭曲,警服变成了件黑风衣,领口露出半张被烧伤的脸。我认出那道疤——三年前在城西,就是这道疤的主人,把七具穿红裙的尸体堆在我店门口,说要“借”我的阴阳门用用。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打穿玻璃,窗外的夜风裹着纸钱涌进来,卷得满地纸人碎片飞上天。玻璃上的人影消失了,但墙上的朱砂血线开始往下淌,像在流泪。
红裙影子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勒在陆沉脖子上的长发开始冒烟。我看见他衬衫口袋里的铜钱正发出金光,照亮了他后颈勒痕深处——那里嵌着片指甲盖大小的木片,颜色深得像墨,边缘还带着点红漆。
“是阴沉木的碎片。”我抓住他后领猛地扯开,木片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它在往你骨头里钻,再晚半小时,你就会变成和她一样的红裙鬼。”
陆沉疼得闷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抠木片,指尖刚碰到边缘,木片突然往里陷了半分。红裙影子发出胜利的尖笑,身体变得越来越凝实,勒痕处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血管。
“别碰它!”我抓起香案上的糯米往他后颈撒,糯米一碰到木片就开始冒烟,像撒在滚烫的烙铁上,“这东西沾了尸气,越碰嵌得越深!”
陆沉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泛出青紫色。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说过,阴沉木棺材里养着个“影煞”,靠吸食活人的阳气为生,而陆正国当年带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走私古董,是这只影煞的“寄体”。
“去城西的废弃仓库。”我拽起他往门口跑,铜钱剑在身后划出金色弧线,逼得红裙影子暂时退开,“你爸当年把棺材藏在那里,影煞的本体不除,这影子永远除不掉。”
他被我拽得踉跄了几步,后颈的木片突然颤动起来,像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玻璃窗外的纸钱越飘越密,每张纸上都印着个缺了食指的右手,正往我们这边指过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陆沉突然停下脚步,枪又对准了我,这次枪口离我心脏只有半尺,“三年前城西的案子,你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红裙影子趁机扑上来,长发缠住我的脚踝,往骨头里钻的疼。我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正在变成青黑色,和陆沉后颈的颜色一模一样。香案上的长明灯彻底灭了,店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纸钱落在地上的沙沙声。
“我是引路人。”我盯着他的枪口,突然笑了,掌心的血滴在铜钱剑上,剑身上的铜锈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金灿灿的纹路,“你爸当年托我给影煞带路,结果我弄丢了它的魂魄——现在它回来找我讨债了。”
陆沉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指节泛白。红裙影子的勒痕已经陷进他皮肉半寸,能看见里面跳动的青黑色血管。窗外的纸钱突然聚成个漩涡,漩涡中心露出只缺了食指的手,正往我们这边伸过来。
“信我,还是信棺材里的东西?”我把铜钱剑塞进他手里,自己抓起墙角的墨斗,线头刚扯出来就自动缠上红裙影子的脖子,“选吧,你的时间只剩十分钟了。”
他的枪口晃了晃,最终垂了下去。红裙影子发出愤怒的尖叫,身体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钻进陆沉后颈的木片里——那处皮肤瞬间鼓起个包,像有活物在里面蠕动。
“去仓库。”陆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抓起我的手腕就往门外跑,铜钱剑在他另一只手里泛着金光,“要是敢骗我,我先崩了你。”
夜风裹着纸钱扑在脸上,我看见街角的路灯下站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朝我们举了举杯,杯子里的液体红得像血,而他的右手,赫然缺了根食指。
陆沉的后颈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木片裂开的声音。我低头看见他衬衫口袋里的铜钱正在渗血,血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画出个诡异的符号——那是三年前,我在七具女尸的眼睛里都见过的符号。
仓库的方向传来沉闷的雷声,乌云正在聚集。我突然想起陆正国失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影煞的影子会跟着铜钱走,谁拿着铜钱,谁就是它的下一个寄体。”
而现在,那枚铜钱正贴着陆沉的心脏,越来越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