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丧葬店,铜铃又响了。
不是风动,是穿堂而过的亡魂带起的气流。
我把最后一刀寿衣针脚收线,抬头时,玻璃柜台外站着个穿校服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校服袖口沾着半干涸的泥点,脖颈处有圈深紫色的勒痕。
他是周漾,三天前被发现吊在学校后山的槐树上,警方以“自杀”结案。
“我说了,我没自杀。”他的声音带着水汽,像浸在水里泡了很久,“那根绳子不是我系的。”
我放下针线,从柜台下抽出张黄纸,指尖刚触到纸面,就被一股寒气逼得缩回手。
少年的执念比前两晚更重了。
他周围的空气都结了层薄霜,玻璃柜台上的香灰簌簌往下掉,在“往生咒”经文拓片上积成小小的山。
“我知道。”我重新拿起黄纸,用镇纸压住边角,“但你再这样掀翻女生宿舍的花盆,砸坏实验室的显微镜,只会让陆沉更难查案。”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缝里渗出黑色的水——那是他死前泡在山涧里的淤泥。
“他们不相信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丧葬店的灯泡开始疯狂闪烁,“那个警察说我是因为考试作弊被抓,畏罪自杀!我没有!”
灯泡“啪”地炸开,玻璃碎片溅在我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点燃黄纸。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面,腾起的烟雾里,少年的身影淡了淡,脖颈处的勒痕却更清晰了——那不是上吊该有的角度,更像被人从背后勒住,硬生生拖进水里的。
“陆沉在查了。”我盯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尽量平稳,“他去调学校的监控了,你再等两天。”
“等?”少年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水腥气,“等他们把我的案子彻底封存,让那个混蛋继续当他的三好学生?”
他猛地扑过来,玻璃柜台被撞得裂开细纹,柜里的纸人、纸钱散落一地。
我被他逼得后退,后腰撞在供桌角上,疼得闷哼一声。
供桌上的香炉翻了,香灰撒了我一身,混着少年身上的泥水,黏在衣领里,又冷又涩。
“你看清楚!”他抓着我的手腕,把脸凑到我面前,眼底是翻涌的黑,“我脖子后面有块胎记,月牙形的!那个勒我的人肯定看到了!你让陆沉去查……查那天晚上出现在后山的人!”
他的指尖冰凉刺骨,我手腕上的皮肤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像被冰锥扎着。
“放开她。”
门口传来陆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硬,却比平时沉了三分。
少年猛地回头,身影在看到陆沉的瞬间剧烈波动,像水波被投了石子。
陆沉站在玄关处,警服外套没系扣子,里面的白衬衫沾着草屑——应该是刚从后山回来。
他手里捏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半块撕碎的校牌,照片上的男生笑得张扬,校牌边角有个小小的月牙印记。
“这是在你说的山涧下游找到的。”陆沉把证物袋扔在柜台上,视线落在我被少年攥住的手腕上,眉峰瞬间蹙紧,“周漾,我知道你不是自杀。”
少年愣住了,抓着我的手松了松。
“校牌上的名字是赵峰,你们班的班长,”陆沉的声音很稳,“他前天晚上请假说家里有事,但有人看到他在后山附近出现。”
少年的身影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愤怒,是激动。
“是他!就是他!”他指着证物袋,声音抖得不成调,“他偷了我的竞赛报名表,怕我揭发他,就把我推下山涧,还伪造了上吊的现场!”
丧葬店的温度突然回升,灯泡的残骸旁,新换的灯泡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驱散了些水腥气。
我趁机甩开少年的手,手腕上已经留下几道青紫色的指痕。
陆沉走过来,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他的外套带着山风的凉意,却比少年的寒气暖得多。
“我已经申请重新立案,”他看着少年,“但需要时间,你不能再胡闹。”
少年低下头,校服下摆滴着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我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我只是想让我爸妈知道,我没有骗他们。”
我把烧完的纸灰扫进香炉,轻声说:“你爸妈今天来过店里,买了串长明灯,说要给你照亮回家的路。”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的黑气散了些,露出点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样子。“真的?”
“嗯。”我点头,“他们不信你会自杀,正在给警方写联名信。”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脖颈处的勒痕淡了下去,像被温水洗过。
“谢谢你们。”他对着我和陆沉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又停下,“那个监控……其实被赵峰动过手脚,他把硬盘藏在教学楼天台的水箱里了。”
说完这句话,他彻底消失在晨光里。
铜铃轻轻晃了晃,再没响起。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陆沉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渐亮的天光。
陆沉蹲下身,帮我捡散落的纸钱,指尖碰到一张画着“安魂符”的黄纸时,突然顿住。
“你的手。”他抓起我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几道青紫色的指痕,又看向我手背被灯泡碎片划伤的地方,那里已经红肿发炎,“怎么不处理?”
“忘了。”我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从警服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盒,里面是碘伏和创可贴,应该是他常备着处理伤口的。
“别动。”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蘸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擦过我的伤口。
碘伏杀得伤口生疼,我却没躲开。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我的皮肤,带着点灼热的温度,和他平时握枪的力度完全不同。
“他刚才说的监控硬盘,”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转移注意力,“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拿?”
“天亮就去。”他换了根棉签,沾了些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我手腕的淤青上,“赵峰的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动作慢了,怕夜长梦多。”
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稍微压下去点皮肉下的刺痛。
我突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下翻出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和桃木碎——是用来安神驱邪的。
“带上这个。”我把锦囊塞进他手心,“天台水箱阴气重,他既然能藏东西在那里,说不定……”
“说不定他也能看到这些?”陆沉接过锦囊,捏在指尖转了转,突然抬头看我,“红妆,你每次帮我,是不是都要像刚才这样……被他们伤着?”
我愣住了,他从没问过这些。
以前他只关心线索,关心证据,对我和亡魂打交道的过程从不多问。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眼底,那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像山涧深处的水,沉得很。
“这是我的事。”我别开脸,去收拾被撞碎的玻璃柜台,“你赶紧去学校,别耽误了。”
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
过了会儿,他突然说:“周漾的案子结了之后,我请你吃饭。”
我手一抖,刚捡起来的玻璃碎片又掉了。
“不用。”
“必须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弯腰捡起那块碎片,扔进垃圾桶,“就当……谢谢你帮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眼我手背上的伤,眉头还皱着。
“记得换药。”
门被带上的声音很轻,不像他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捏着那盒没用完的药膏。
阳光彻底漫进店里,照在散落的纸钱上,金粉闪着细碎的光。
柜台下的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
学校天台的水箱旁,赵峰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个黑色的东西,像是……一把刀。
而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个模糊的身影,脖颈处隐约有圈勒痕。
是周漾。
他没走。
他还是忍不住,去找赵峰了。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心脏像被那道勒痕缠紧了,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