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斜斜地溜进红妆店,给码得整整齐齐的纸钱镀上了层金边。我蹲在地上数着刚到的货,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听见门口风铃叮当地响。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这阵子陆沉总在这个点来,有时带着案卷,有时空着手,今天的脚步声里混着点纸张摩擦的轻响,还有股甜香。
“刚出炉的桂花糕,热乎着呢。”他把纸包放在柜台上,塑料袋窸窣作响。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他警服口袋里露出半截卷宗,边角卷着,像是被反复翻过。
“今天没案子?”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温热的触感透过纸传来,甜香混着店里的檀香,竟不冲突。
他靠在柜台边,指尖敲了敲卷宗:“算有一个。老城区的邮票失窃案,失主是个老爷子,丢了一版民国的邮票,说是他父亲留下来的。”
我咬了口桂花糕,糯米的软糯裹着桂花的清冽,甜得恰到好处。“失窃案?陆警官什么时候对小偷小摸感兴趣了。”
“寻常失窃案当然不用麻烦你。”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是案发现场——一个老式书柜,第三层的格子空着,积灰的地方有个明显的矩形印子。“但老爷子说,昨晚看见他父亲的影子在书柜前站着,还听见翻东西的声音。”
我抬眼看向他,他眼里带着点笑意,像是笃定我会感兴趣。确实,亡魂滞留多半是有执念,要么是未了的心愿,要么是有话想说,极少会偷东西。
“亡魂不会偷阳间的东西。”我把桂花糕的纸包推过去些,“要么是老爷子眼花,要么……是有人借着亡魂的名头行事。”
“我更倾向于后者。”陆沉拿起卷宗翻开,“老爷子的儿子最近在争家产,案发前一天刚跟老爷子吵过架,说要卖掉这版邮票换钱。”
“所以你怀疑是儿子监守自盗,故意编出亡魂的说法混淆视听?”
“有可能。”他点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桂花糕上,“但老爷子说得很笃定,说他父亲当年收藏这邮票时,总爱在旁边放块梅花糕,昨晚他确实闻到了梅花香。”
我捏着桂花糕的手指顿了顿。亡魂残留的气息,只有对他们重要的人才能闻到。这老爷子能闻到父亲生前常吃的梅花香,说明那亡魂不是恶意滞留,更像是在……提醒什么。
“什么时候去看现场?”我问。
陆沉笑了,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霞光还亮:“就知道你会感兴趣。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我自己去就行。”我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红妆店关门太早,会被人说闲话。”
他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街坊邻里总觉得丧葬店阴气重,以前我极少在营业时间外出,更别说跟一个警察走得这么近。但这阵子,大概是门口那“代写思念信”的牌子起了作用,总有人来店里坐坐,说说话,看我的眼神也少了些忌讳。
“那就明天早上九点,我在巷口等你。”他没再坚持,收拾好卷宗,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对了,上次那个老太太的信,你烧了吗?”
“烘在香炉里了。”我指了指柜台后的青瓷罐,“她说老头子喜欢听戏,我还在旁边放了张戏票的拓印,让他在那边也能看。”
陆沉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你考虑得比我还周全。”
“毕竟是我的活儿。”我转过身,继续整理地上的纸钱,把它们按大小码好。夕阳的光落在我手背上,带着点暖融融的温度,不像以前总觉得店里冷。
他没走,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偶尔搭把手递个绳子。店里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和他偶尔的呼吸声。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带着点烟火气。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没有怨魂嘶吼,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案子,桂花糕,和一个靠在柜台边的人。
“好了。”我把最后一摞纸钱捆好,直起身时腰有点酸。陆沉伸手想扶,又触电似的收了回去,手在身侧握了握。
我忍不住笑了:“陆警官,你比那些亡魂还啰嗦。”
他也笑,耳根有点红:“那我先走了,明天准时到。”
“嗯。”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块“免费代写思念信”的木牌上,然后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再次响起,带着点轻快的调子。
我走到柜台边,拿起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看着窗外。陆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把巷子染成了暖金色,有孩子追着跑过,笑声清脆。
柜台上的青瓷罐里,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藏着一个故事。就像即将开始的邮票失窃案,背后或许也藏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一个没说出口的牵挂。
我拿起那块桂花糕,慢慢嚼着。甜香在嘴里弥漫开来,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明天的案子,会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或许那版邮票里,藏着一个父亲想对儿子说的话;或许那个亡魂,只是想提醒儿子,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不管是什么,我和陆沉总会找到答案的。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六点。该准备关门了,今天的安魂香还没烧,得去后院看看。
走到门口时,我顺手把那块“免费代写思念信”的木牌往中间挪了挪,让它更显眼些。晚风拂过,带着桂花的甜香,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落地的星辰。
红妆店的灯也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青石板路上,等着下一个需要倾诉的人,也等着明天的新案子。至于黄泉路与人间道的距离——
或许,本就没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