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推门回到房间，没有点灯。黑暗像一层厚重的绒布压下，连嘴巴鼻子一起盖上。
她躺倒在床上，合不上眼，耳朵也一直竖着。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始终没人推开房门。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到吓人。
“艾格尼斯。”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没有人回应。
于是梅尔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你既不把我当伴侣，又不把我当仆人，”她的声音含糊，“那我到底算什么呢？”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艾格尼斯就站在外面，只露出小半边身子，走廊的灯火漏进房间。
“朋友，不行吗？”
梅尔坐起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疲惫和焦躁。
“对不起，”她说，“我情绪太激动了。”
艾格尼斯轻手轻脚走进来，顺便把门悄悄合上。
“是我的错，”艾格尼斯在床边停下，“我不该开那种玩笑吓唬你的。”
梅尔停顿了一下，又有点埋怨的说：“如果你像真正的主人一样，不在乎我的情绪，我反而不会计较这种玩笑。”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你偏偏允许我生气，然后我真的失控了。
艾格尼斯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难理解梅尔的意思。如果梅尔对自己的定位始终是一个小仆人，那她根本不会生闷气。
她之所以会生气，恰恰是因为对自己的位置感到疑惑和不安，于是不自觉的用这种方式来试探。
而自己又能怎么办呢？艾格尼斯想。
谁让自己手贱，真的把梅尔吓到那么惨。玩笑好不好笑，应该由被开玩笑的人决定。
所以，她是诚心诚意想要道歉的，并没有太多复杂因素。
梅尔张开双臂，在黑暗中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又像是有点哀求。
艾格尼斯看见了那个轮廓，主动走上前，把自己贴进那个怀抱里。
小修女的手臂合拢，轻轻环住她的后背。
“你其实一直在伤心，一直在生气。”艾格尼斯突然说，声音很平静。
梅尔语气没有波动，只是反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我把你救回来那一天开始。”
梅尔又叹了一口气。
她原本只把艾格尼斯当成一个天赋惊人的平民法师，运气好，心地好，但也就仅此而已。
魔法方面的天才，其实不怎么稀有。
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对方展现出的敏锐和缜密，丝毫不输她接触过的任何一个贵族子弟。
两个人互相相处，如果一方始终感受轻松愉悦，说明另一方的情商远高于自己。
直到这次艾格尼斯开玩笑惹怒梅尔，梅尔才回过神来，过去一直以来是艾格尼斯照顾自己的情绪，而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照顾对方。
她甚至没能察觉到。
她还是本能的以为，自己像是从前那样，在讨好那些思维简单的大人物。
可艾格尼斯既然这么聪明，为什么又能保持那份淳朴的善良呢？
在梅尔的认知里，这两样品质是截然相反，相互冲突的。
聪明人往往精于算计，善良的人往往迟钝。
艾格尼斯偏偏两者兼备，这让她完全不能理解。
“我其实记得自己的家族，”梅尔突然开口，“也记得自己的名字。”
艾格尼斯点了点头，用头顶轻轻蹭梅尔的下巴。
她对此早有猜测，只是一直没有追问，倒不是照顾梅尔情绪，只是时间到了梅尔自己会说。
就像现在这样。
“我想复仇，这涉及到我的整个家族。”梅尔继续说下去，声音开始发紧。
“可对方是贤者。所以在黑鸦港的时候，我就已经打算……利用你。”
“你确实帮了我很多忙。”艾格尼斯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梅尔感觉鼻头一酸，有一种冲动从胸口往上涌，她想把脸埋进艾格尼斯的怀里，然后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但她忍住了，转而努力的深呼吸，一下，两下，把那股情绪压回去，然后抬起头。
“只要主人……”她顿了顿，改口道，“只要你现在的一句话，我就能把这些事全部抛下。我们一起做冒险者，不去碰贵族这些烦人的事，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这么简简单单，快快乐乐。”
艾格尼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略作思考，手指无意识地轻拍着梅尔的后背。
梅尔对复仇的渴望一定是极度强烈的，仇恨能有多强烈她很清楚。
艾格尼斯察觉不到梅尔身上有一丁点怒火，但她又深信梅尔绝不可能放下这一切，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梅尔把那份情绪深深藏进了心底，藏得滴水不漏。
她挑选绿茵城，认认真真看书学习，了解新闻，不停赚钱，这背后全都有明确的驱动力。
那她现在为什么说要放弃呢？因为被自己感动了？
艾格尼斯忽然想通了。
梅尔没有放弃，只是害怕了。害怕自己继续跟她走下去，会遇到危险。
虽然梅尔擅长伪装，经常给自己挖坑，但她其实一直是个好孩子。
“不过是个贤者，”艾格尼斯轻拍了一下梅尔的后脑勺，“既然敢欺负你，我肯定不能放过他。”
梅尔愣住了。
这句话意味着，艾格尼斯清楚她所有的小动作，知道她的真实目标，却还是愿意帮她。
也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把自己压在心底的那些话，全部倾述出来。
“再说了，哪怕不是因为你，我迟早也会跟那帮贤者起冲突。”
这话是认真的，艾格尼斯很清楚在一个封建家族的统治下，任何一个不受控的天才，天然就会站在贵族的对立面上。
她当然不可能取得一点点成绩，就放弃继续向上爬。毕竟山就在那里，人始终是要往高处走的。
不过梅尔提出当一辈子冒险者，平平稳稳渡过人生，也不算是个坏提议。
谁知道呢，也许未来自己会后悔没有早点放弃，就像是当初在黑鸦港，不愿做一辈子的小修女那样。
梅尔自然不知道艾格尼斯的想法，她只是敏锐察觉到，主人还是在照顾自己的情绪。
她攥紧了艾格尼斯的衣服，把脸埋进那个温暖的，小小的怀抱里。
明明那么小一只，却那么暖和。
梅尔深吸一口气，然后不再克制，转而低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