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之后,生活的齿轮继续转动,世界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但也有些许改变悄然发生,就像伤口结疤后留下的痕迹,永远不会消散。
比如,D班安静了许多。
没有阿斯特,艾莉诺娜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下面的学生。
幸存的人群同学窸窸窣窣,偷偷聊天,似乎并没有太悲伤。
她忽然意识到,其他人有没有认真学习,是不是在偷懒,其实和她没什么大关系。
现在她还是会布置作业,还是会检查,但不会再主动惩罚谁了。
就算有人没完成,她也只是轻轻叹口气,说一句下次不要这样。
要是有人频繁反抗,连续好几次不交作业,她就会直接跳过对方,再也不多过问。
学生们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有人松口气,觉得终于不用被班长盯着了。
也有人隐隐感到不安,还是继续保持主动学习。
与此同时,艾莉诺娜也不会主动三天两头往竞技场里跑。
毕竟唯一算得上她对手的,打起架来勉强有些看头的人,已经不在了。
在这之前,艾莉诺娜和阿斯特的对战已经是竞技场的常驻节目,每次都会吸引大批观众。
两人的实力差距其实很明显,艾莉诺娜至始至终都没输过一场,但观众们就是爱看。
因为每次战斗,阿斯特都有明显的进步。
对战之前,周围的学生都会自发组织下注。
大部分人押艾莉诺娜赢,赚一点小零花钱,但总会有人固执地押阿斯特。
一方面是因为赔率高,押对了能大赚一笔。另一方面,也真有人希望百折不屈的奥拉尼昂能获胜一次。
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朝不可能战胜的目标发起挑战,不少人都能共情到自己身上。
然而很可惜,再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竞技场里偶尔还有人提起阿斯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惋惜。
有些人说,如果那天他没进魔网就好了。也有人说,如果贤者们早到一步就好了。
但渐渐的,这些讨论被新的话题替代,艾莉诺娜也再也不去竞技场。
这天下午,课程结束后,艾莉诺娜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
她还是照常去了图书馆。
走过错综复杂的旋转楼梯,艾莉诺娜找到贴近边缘的一处小房间。
这个房间太过偏僻,连书灵都不打扰。
艾尔薇就在这里。
自从阿斯特死后,艾尔薇再也没有回去上过课,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家族。
她就这么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小房间里,无视外界一切打扰。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艾莉诺娜没有敲门。
她走到楼梯另一头,在靠窗的位置找了张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教材书开始看。
每天课程结束后,她都会绕一点远路来图书馆,在小房间旁边自习一段时间。
刷刷学者积分,顺便等一个安慰艾尔薇的机会。
虽然现在艾尔薇还不愿意与人交流,但她想,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越是悲伤的人越需要陪伴,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守在身旁。
更何况,艾莉诺娜其实有点愧疚。
毕竟那天晚上,如果自己再检查一下,多在魔网里搜索一段时间,是不是就能把阿斯特救回来了?
这样的想法折磨着艾莉诺娜,也让她无法对艾尔薇置之不理。
按照她的想法,自己可能要用好几个月时间,沉默无言地陪伴,才能让艾尔薇好受一点。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把这件事当成一项长期的,不求回报的义务。
然而转折来得比想象更快。
一天下午,图书馆的小房间主动打开了门。
艾莉诺娜抬起头。
艾尔薇站在小房间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的灰白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很久没有打理过。黑眼圈很重,眼窝深陷,脸颊也比以前瘦削了许多。
但最醒目的,还是她双眼之间的阴桀和怨恨。
很显然,艾尔薇并不开心。
“我实在受不了你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比阿斯特还要迟钝和愚蠢。”
“我?”
还不等艾莉诺娜解释什么,艾尔薇就主动打断了她。
“看着你的样子,我发自内心恶心!既然你非要死缠烂打,揪着我不放,那就做好准备吧。”
艾莉诺娜被她的气势压住,愣了一下才问:“准备什么?”
“准备看看塔利雅帮你藏起来的东西。”她说,“准备看看这个学院,这个贤者国,到底是什么模样。”
艾莉诺娜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以为学院生活真有那么美好?以为贵族之间可以友好得像朋友一样上课?”
艾尔薇的情绪相当激动,“看着你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我简直想吐!如果不是因为阿斯特,我一辈子都不会和你有任何交集。”
说完这话,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艾尔薇说:“凭什么我的哥哥死了,你却能继续天真幸福地活下去?”
这话当然不至于给艾莉诺娜负罪感,但她也不方便现在反驳艾尔薇,搞不好会更加刺激到对方。
于是艾莉诺娜保持沉默。
看着她,艾尔薇又说:“我要把你虚伪的善良彻底撕碎。”
艾莉诺娜认真地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做错了什么?”
问完这话,艾尔薇双眼死死瞪着她,像是有大量情绪和思绪在翻涌。
随后,她忽然又泄掉一口气,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失控。
她语气稍微平稳了一点,解释说:“塔利雅替你拒绝了大量社交活动,避免你看见贵族之间的真实相处模样,把你当笼子里的金丝雀饲养。”
艾莉诺娜愣住了。
艾尔薇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嘲讽:“你对真实的贤者国一无所知,所以才活得那么幸福。”
“如果哥哥还在,陪你玩玩倒也没什么关系。但是现在,看着你的脸,我就控制不住愤怒。”
虽然艾莉诺娜预料到自己需要照顾对方的情绪,但再怎么思虑,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愤怒。
如果这些话是真的,意味着生活那么长时间,她还完全不了解脚下的七曜学院。
“我会把这些东西都展示给你看的。”艾尔薇说,“因为我要你永远失去这份幼稚的天真。”
说到这,她忽然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当然,如果你想哭着回去找主人,当一辈子金丝雀,也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艾莉诺娜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一方面,艾尔薇终于展示出了交流欲望。
虽然是纯粹的恶意,但她好歹是在交流。比起之前那种彻底的沉默和拒绝,这是一种进展。
其次,她确实也很好奇。对方为什么说塔利雅把真实的学院藏起来了?
自己有什么该知道却不知道的?
于是艾莉诺娜看着艾尔薇的眼睛,坚定的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