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从知识回廊里退出来时,篝火已经矮了一截。
  编码规则已经弄清楚了。她现在缺的,是薇拉那份契约本身。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两下发酸的眼睛,打着哈欠朝值夜的维尔德招呼:“我去后面透透气。”
  维尔德守在火边,闻言只摆了摆手。营地外侧十分安静,塞缪尔和卡尔都待在各自的位置,没有往这边看。
  薇尔莉特绕过篝火,经过薇拉身边时朝她压了压眼皮。
  薇拉很快坐起来,也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
  “我陪她一起去。”
  她跟着薇尔莉特离开营地。两人绕过两堵断墙,一直走到塌了半边的旧钟楼下面。这里离篝火有五十多步,四周堆满碎砖,唯一能过来的小路正好落在薇拉的听力范围内。
  薇尔莉特确认附近没人,伸出手。
  “契约。你当初签的那份。仪式怎么做的,条款里有没有奇怪的地方,能记得多少都告诉我。”
  薇拉解开外袍里面的一枚扣子,从贴近胸口的暗袋里抽出一张羊皮纸。
  纸折得十分齐整,展开时还残留着衣服里的暖意。
  “仪式我不记得。”薇拉把契约递给她,“那时候我还不到一岁。圣堂的孩子在成年礼以前都会领到自己的誊本,修女让我们贴身保存,说这是主赐下的恩约。”
  薇尔莉特捏着羊皮纸,头顶的呆毛转了半圈。
  她低头看看契约,又看看薇拉胸前那个专门缝出来的小暗袋。
  圣堂还真有本事。
  卖身契都能让人当护身符供着。
  羊皮纸完全展开后,密密麻麻的圣文铺满视野。
  两天以前,她看这些东西和看乱码没什么区别。现在再读,字符背后的含义已经能够一一对应。
  【主之造物,编号柒佰贰拾叁……】
  【灵魂归属,永为圣堂……】
  【身躯发肤,任凭处置……】
  薇尔莉特一路读到后半段,手指停在其中七行。
  前面的圣文都能按照刚刚掌握的编码规律拆开,这七行却完全对应不上。字形仍属于圣文,内部排列的方式却换了一套规则。
  她反复比对了两遍,抬头问:“你签契约的时候,应该没写名字吧?”
  “我那时候连笔都拿不稳。”薇拉说,“修女告诉我,婴儿用滴血为誓。”
  果然是血!
  她把契约折起来,递回薇拉手中:“那我还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
  “给我几滴血。”
  薇拉连原因都没问,卷起袖子便把手臂伸了过去。
  薇尔莉特赶紧按住她。
  “胳膊不行。我要活性高一点的血。你现在保持着兽化,血气最旺的位置……”
  她说到这里,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上飘。
  薇拉头顶那对雪白长耳正立在那里。
  其中一只耳朵朝后偏了偏。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耳朵?”薇拉先开了口。
  “耳尖血管多,伤口也小。”薇尔莉特从恢复符包里抽出一根细针,在她面前晃了晃,“就扎一下。”
  薇拉把刚卷起来的袖子默默放了回去。
  两只长耳已经染上浅浅的粉色,左耳往后躲了一下,又被她强行转了回来。
  “那你轻一点。”
  她低下脑袋,把左耳送到薇尔莉特面前。
  薇尔莉特用两根手指扶住耳尖。
  温热的绒毛贴上指腹,薇拉立刻缩了下肩膀,左耳在她指间弹了一下:“呜......有点痒”
  薇尔莉特赶紧停手:“别动,我还没扎呢。”
  “我知道……”薇拉两只手抓住裙摆,努力控制那只不停往后缩的耳朵,“耳朵自己会动。你快一点。”
  “马上。”
  薇尔莉特重新扶稳耳尖。针头刚靠近,耳朵又朝旁边躲,她只好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固定住。
  “忍一下。”
  细针刺破耳尖。
  薇拉整只左耳猛地绷直,紧接着在她手里抖了好几下。三颗血珠很快从白色绒毛间渗出来,薇尔莉特用处理过的符纸逐一接住。
  “好了。”
  她拔出针,把一小片恢复符贴上去。符纸亮起淡光,伤口很快收拢,只在绒毛里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
  薇尔莉特顺手替她把被自己捏乱的耳毛理了理,又忍不住捏了捏。
  手感真的不错。
  薇拉的耳朵立刻贴回头顶,警惕地看着薇尔莉特。
  “行行行,不摸了。”
  薇尔莉特吐了吐舌头,把手收回来。
  薇拉转身整理外袍时,裙后那团小小的兔尾巴把布料顶起了一点。
  薇尔莉特的视线跟着停了过去。
  耳朵都这么软,那尾巴……
  薇拉突然回头看着薇尔莉特的眼睛:“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薇尔莉特尴尬地转回视线,她在钟楼墙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板坐下,将染有血迹的符纸铺在膝上。
  意识重新接入知识回廊。
  契约全文已经被她完整拓录进去。薇尔莉特把薇拉的血液纹路调出来,与那七行无法解析的字符逐段重叠。
  第一处吻合。
  第二处也对上了。
  随着血气纹路嵌入其中,那些原本无法辨认的字符开始重新排列。契约锚点也跟着显现出来,一根细长的暗红色链条从条款深处伸出,末端牢牢扣住血誓留下的印记。
  薇尔莉特盯着那道锚点研究了一会儿。
  如果换掉血誓印记……
  她退出回廊,目光沿墙根扫过去。
  一只灰扑扑的老鼠正蹲在碎砖后面,两只前爪抱着半颗坚果,啃得正香。
  薇尔莉特和它对上了视线。
  老鼠停止咀嚼。
  薇尔莉特也没动。
  一人一鼠隔着几块碎砖僵持了几秒。
  “……”
  把圣堂的终身灵魂契约扔给一只偷坚果的老鼠,确实缺德了点。
  薇尔莉特低头看看手里的血,又想起塞缪尔启动契约的条件。
  三尺以内。
  启誓文。
  还得本人拿着对应的钥匙。
  只要这老鼠别主动跑到塞缪尔脚边参加宗教活动,应该活得比她们谁都安全。
  “算我欠你的。”
  薇尔莉特从干粮袋里翻出一小块奶酪。
  老鼠的眼睛立刻盯了过来。
  她将薇拉的血气印记引入奶酪表面的符纹,再按照契约里的编码方式重新构筑了一遍锚点。
  奶酪被放到地上。
  老鼠谨慎地往前挪了两步,闻了闻,立刻抱起来开始啃。
  血誓印记顺着魔力沾进它的前爪。
  薇尔莉特再次进入知识回廊。
  原本锁在薇拉身上的暗红链条轻轻震动了一下。
  末端松开,新的锚点在另一处亮了起来。
  她睁开眼时,老鼠正抱着剩下半块奶酪往墙缝里钻。右前爪的毛下面藏着一个极淡的暗红印记。
  它显然不知道自己多了什么,钻进洞以前还停下来舔了舔奶酪渣。
  薇尔莉特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朝墙缝拜了一下。
  “愿主与你同在。”
  “鼠门。”
  薇拉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是不是在亵渎圣堂?”
  “我是在祝福新的契约持有人。”
  “……哦。”
  两人回到营地时,东边已经亮了一层灰白。
  薇尔莉特钻回自己的铺位,薇拉则坐到篝火旁收拾行装。最外侧的塞缪尔仍盘腿坐着,双手平放在膝上。
  今天原本就是他们计划“接引”薇拉的日子。
  昨晚那份互不侵犯契约限制了直接攻击,却没有写明“接引”属于敌对行为。只要原本的契约还能响应,计划照旧可以执行。
  塞缪尔低声念出启誓文开头几个音节。
  意识沿着契约印记伸出去,很快碰到了锚点。
  连接还在。
  另一端也确实存在一个活着的灵魂。
  塞缪尔继续向里探查。
  灵魂里安静得出奇,既找不到抵抗,也没有他预想中的畏惧。意识中央只有一股十分明确的欲望,占据了几乎全部注意力。
  奶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