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没有精力逐句追问。
“江言”两个字写得比平时慢了很多。最后一横落下,护士收走了申请书。
透明舱盖从上方降落,密封条重重合拢。
父母隔着玻璃站在外面。母亲还在说话,江言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再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很快,冷气灌入冬眠舱。
父母的身影逐渐模糊,头顶的灯光也收窄成一条细线。
他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舱盖重新打开了。
江言睁开眼,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腹部不再绞痛,呼吸也恢复了顺畅。他从舱内坐起来,一缕灰色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垂在了胸前。
她拨开那缕头发,发现了胸前明显的凸起。
“这是哪儿?”
一道陌生的女声从他的喉咙里传出。
她转过身,发现一旁的屏幕上亮起三行字。
【原生躯体:无法修复】
【替代载体:适配完成】
【意识转移完成,苏醒状态良好】
江言读了好几遍,看向舱盖上的倒影。
弧形玻璃映出一名灰发的年轻女性,容貌秀美,可爱灵动,头顶一根呆毛缓缓竖起。
她裹着宽松的白色病号服,神色茫然。
她跨出冬眠舱,接待员微笑着将一件长外衣披到她身上。
“我睡了多久?”她问。
“治疗已经完成了。”接待员的笑容十分平和,“请您前往恢复室。”
“现在是哪一年?”
医生没有回答她,与身边的另一位医生交流后说道:“您所处时代的纪年法已经淘汰了,不过您不用担心这种事情。”
“您将成为EPE-03的公民。”
“我的父母呢?”
“他们在美梦中等您,”医生露出八颗牙齿,笑得十分标准。
走廊里那些等待进入其他舱室的人纷纷向她看来。离得最近的中年人朝她点了一下头,神色安宁。
“回到摇篮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接待员将她带进一间恢复室。
床边屏幕正在播放公共新闻,柔和的背景乐流过干净的病房。新闻主播的笑容与走廊里的人几乎一样。
【数寂正在扩散,文明归零倒计时已经开启。】
【请全体公民前往摇篮接入舱,享受最后的人生。】
新闻画面转到城中的街道。
人们沿着白色标线排成长队,有序走进一座座洁白的接入设施。父亲抱着孩子,年轻人挽着年迈的长辈,每张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道路两侧的宣传屏滚动播放青翠草地、蔚蓝海岸与家庭聚餐,醒目的标语请每位公民挑选自己最喜欢的人生。
她看不懂“数寂”,也找不到任何解释。
她点开新闻详情,最高议会的最终决定出现在屏幕上。
【为阻止数寂继续扩散,现存所有文明将在倒计时结束后执行归零清除。】
【归零完成后,最高议会将重置【第一公理】。】
她逐字读完,又回头望向窗外。
排队进入摇篮的人群依旧井然有序。一名工作人员还站在入口处,给孩子们分发彩色气球。
背景音乐突然中断,屏幕中的草地变成一片暗红,紧急播报覆盖了原来的新闻。
【第一公理失窃。归零程序无法执行。】
【方舟系统已重新判定最高目标:保证文明延续。】
【方舟即将进入超光速航行状态,摇篮主系统将提前开启。】
低沉的震动从舱壁深处传来。病床底下的滚轮向前滑出半尺,撞上锁扣。她扶住窗台,看见街道两侧的灯光逐排熄灭。
更高处的广告屏闪烁几次,最终只留下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窗外原本静止的星光被拉成一条条细长光带。那些光带越拖越长,又在延伸中迅速变暗,更多星辰跟着飞速消失。
她贴近玻璃,想从那些迅速拉远的光线中再找出一颗星星。很快,最后一缕微光也从视野中退去,只留下望不到边际的黑暗。
病房里的灯也全部关闭。
突然,已经熄灭的屏幕中央,显出一行白色小字。
“你好,我是■■。”
发件人的名字只剩两块无法辨认的空缺。她努力去看,那两处空缺反而变得更加模糊。
第二行文字出现在下方。
“如果你不想让你所在的文明溺死在永恒的美梦中,就按照我说的做。”
最后一句停留了很久。
“找到【零点实验室】。”
“带领你的文明,重新发现科学。”
屏幕里的光彻底熄灭。
冬眠舱留下的寒意再次涌上来,渐渐集中到她的额头。
她还以为舱内的制冷系统重新启动了。
那点凉意却带着潮湿的触感,随着呼吸轻轻贴在皮肤上。
是一块刚换过的凉毛巾。
薇尔莉特的意识慢慢回到现实。
喉咙的刺痛已经消退,头也不再沉重得抬不起来。她依旧困得不想睁眼,嘴里又干得难受,便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水……”
床边的人伸手绕到她脑后,托住后颈,将她从枕头上扶起来。
杯沿很快送到嘴边,温水缓缓润过干涩的喉咙。
薇尔莉特闭着眼喝了几口。
床边的人收起水杯,准备将她放回枕头。薇尔莉特却顺着身体前倾的动作,把脸贴到对方身上,两条手臂环绕在对方的腰上。
“妈……”
她的声音隔着衣料,又软又闷。
“我以后会吹头发的……”
被她抱住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水杯高高举起,躲开她无意识蹭来蹭去的脑袋。
薇尔莉特等了半天,只等到一片安静。她以为伊芙琳还在生气,于是老老实实继续交代:
“窗户也会关……”
“你别生气嘛……”
头顶仍旧安安静静。
她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往那个怀里挪了挪。软趴趴的呆毛擦过衣襟,在对方身上蹭了好几下。
“妈......我要摸头奖励~”
头顶的人迟疑片刻,手掌终于落到她的灰发上,生硬地拍了两下。
薇尔莉特总算得到了回应。肩膀跟着松弛下来,放心地将身体重量压了过去。
“让我再抱一会儿……”
她在对方怀里调整位置,想把额头埋进平时最熟悉的地方。
“就一会儿,我马上睡……”
她的额头碰上了对方胸前。
然后她觉得自己脑袋似乎被硌了一下。
薇尔莉特还迷糊着,又往上拱了一点,依然没找到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落点。
鼻尖闻到的气味也变了。
伊芙琳身上应该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冷香,莫妮卡身上则是炼金液的清苦味。这个人身上却混着海风、金属和一点导线烧焦后的气味。
薇尔莉特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手臂仍抱着对方的腰。
两束鲜红的双马尾从眼前垂下。床边坐着一名身材娇小的红发女子,面容冷淡,膝上还放着她睡前写下的稿纸。
她右手白皙纤细,左手包裹在黑色的手套内。
对方一手将水杯举在远处,另一只手仍停在她头顶。
特斯拉垂眼看着怀里的灰毛小病号,眼眸微微抬起。
“你刚才叫本天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