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头也不回：“去前头。”
“前头是哪？”
“到了就知道。”
“恐怖片一般都这词，等会就该有带着小孩笑声的BGM了。”
“那你现在滚回屋。”
“错了妈。”薇尔莉特瞅瞅四周黑咕隆咚的温室，冷不丁旁边还飞起一只惊叫的夜鸟，赶忙把本子捂紧，呆毛贴在额头，跟莫妮卡贴近了一点：“我这个人一向尊重剧本安排。”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蹚过没修剪的荒草地，草尖刺溜刺溜刮着小腿，薇尔莉特嫌弃地把裙摆往旁边提了提。
前面是个小土坡，白天看是个废弃的空地，晚上却有种别样的氛围。
仓库和祈祷塔将灯光挡在了空地外，让这里的天空格外辽阔。
莫妮卡踩到坡顶，挑了个草地稀疏的位置坐下，顺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薇尔莉特抱着本子，满脸戒备：“这难道是秘密特训基地？”
莫妮卡咬着草，声音含混：“坐。”
“高危炼金禁区？”
莫妮卡把草叶子往她脸上一晃：“再废话滚回去做题。”
薇尔莉特刺溜一下坐定。她坐得极小心，先拿手把杂草刨开，再把裙摆按平，最后还偷偷往莫妮卡身边蹭了半寸，生怕自己被夜风刮跑了似的。
莫妮卡由着她蹭，仰着头：“我经常来这里看星星。”
薇尔莉特呆毛晃了晃：“真的假的？”
莫妮卡侧过脸：“我不能来？”
薇尔莉特咂咂嘴：“不是我说，妈，你给人的感觉一般是宅在屋里看漫画打游戏，靠肥宅水和高热量辣条吊着命。”
莫妮卡语气毫无波澜：“评价倒是挺准。”
薇尔莉特把本子往怀里一塞，不吭声了。
夜风从草坡下方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学院楼群只露出一点灯光，祈祷塔的顶端被挡在树影后，钟声听起来也比白天远了很多
过了好一会儿，莫妮卡突然说道：“抬起头来。”
薇尔莉特依言抬头。
黑夜铺开厚重的黑丝绒帷幕，无数星辰挣脱夜色束缚，迸发磷玉般的柔光，错落编织成瑰丽纹样。
夜空高远辽阔，星星如同被炉火淬炼过的碎银，错落镶嵌在墨色穹顶。
银河蜿蜒如冰封的长河，静谧横亘在学院上空，清冷的星光落在枝头，给枯枝缀上细碎银边。
莫妮卡平静的说道：“对现在的你来说，重点班远，竞赛生强，这些全是真的。你底子薄，反应慢，今天你刚看明白，人家早就交卷了，这也是真的。”
薇尔莉特拿小本子压着膝盖，很想嘴硬顶回去，说好歹自己也是普通班第一，别长他人志气。
可今天尤里安在测试场的种种表现又闪过她的记忆。
五阶的火球术说扔就扔，野怪还没抬头就被随手秒掉，每次薇尔莉特刚想到解决方案，尤里安就已经把怪打完了。
薇尔莉特低下头抠着皮封：“确实有点儿远。”
莫妮卡拿草尖指指头顶：“那你觉得，人离这些星星远不远？”
薇尔莉特瞅着那片星海，嘟囔道：“远到我现在说想摸一下，圣堂高低得给我挂个精神科。”
莫妮卡嘴角扯了扯：“圣典里怎么写星星？”
“神明挂在天上的灯，指引求知者的眼睛，迷途者的道路，夜幕中的恩典。”薇尔莉特背得溜熟，背完自己先酸了一嘴，“考试大成模板，写上去稳拿分。”
“但是有人不信。”
莫妮卡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
“他们非要问，那些光点为什么在那里，离我们有多远，亮了多久。”
她用狗尾草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那些人一辈子都摸不到星星。”
“那些人写了一堆东西，刚写完就被锁进禁书柜，人也变成了教会净化名单上被抹去的代号。”
“那些人的记录会被烧掉，学生考试的时候还要把他们写成反面例子。”
薇尔莉特手上的劲松了。
莫妮卡盯着天，草尖扫过夜色：“蠢透了。可他们就是不肯低头，还想往上追。”
薇尔莉特看着星星，又想到了维尔德对自己说的话。
“你当初和我的差距，可比和竞赛生的差距大。”
是啊，当时她也没想这么多，没想什么排名什么重点班——
当时她想的最多的是为什么小球能浮起来，为什么风之刃能切开木板，为什么羽化术能让人滑翔。
那些追逐星星的人，或许也是这样吧？
他们或许也没想着自己一定就能去星星上看看，但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收获的东西，或许已经点亮了他们自己心中的那些星星。
薇尔莉特看了看天，半天后才嘟囔出一句话：“但是我还是觉得......重点班离我很远。”
“嗯。”
“远得让人烦。”
“嗯。”
“远得我想骂街。”
“骂，我下了认知阻碍。”
薇尔莉特长吸一口气：“去你大爷的圣格兰！去你大爷的圣典！智障契约！脑残考试！全特么给老娘死！”
骂完，她把本子往旁边一砸，双手撑着地，仰天喷出一大口恶气。
星星还是亮得不讲道理，但看久了，心窝里憋的那团毒火总算散干净了。
重点班远，尤里安强，她现在确实是一只菜鸡。
这事实没变，但她知道了自己下面要做什么——
将模型的熟练度一步步提高，就像当初学习羽化术和风之刃一样，让它们成为自己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尽力向前。
薇尔莉特偷偷拿眼角去睃旁边的莫妮卡。
莫妮卡没催她滚回去背书，也没骂她消极怠工，就那么散着头发坐在荒草地里，满眼都是星海，静得出奇。
薇尔莉特小声开口：“谢谢妈，我好点了。”
莫妮卡伸手把旁边一根倒伏的杂草扶了扶，手一松，那草又歪了回去。她啧了一声：“活像个还没彻底焊死、就自己申请报废的残次品。”
薇尔莉特脸色一黑：“妈，你这比喻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我不负责可爱。”
“那谁负责？”
莫妮卡拿草尖戳了戳薇尔莉特的脑门：“你。”
薇尔莉特捂着脑门愣了愣，呆毛翘起。
莫妮卡腾地站起身，就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拍掉屁股上的草屑：“放风结束。”
薇尔莉特仰着脸：“那回去睡觉？”
“回去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