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虫残存的独眼再次亮起。
民宿二楼的走廊里,莫妮卡眼前也弹出一块早已注销的回传视野。
焦红的杂光挤满画面,甲虫最后看见的石室已经无法分辨。一道带着雷属性干扰的信号顺着残破的控制纹路向外探查,海蟹人偶的视野先蒙上雪花,接着是贴在礁石间的侦察鸟、漂在近海的浮标和藏在沙下的监听器。
对方的目标已经转向整个海滩分区。
莫妮卡从提箱中取出控制环,将控制环转到紧急位,扳下内圈的黑色开关。
甲虫与周围人偶的连接被截断。
结构图上,海滩分区整根枝杈由绿转灰,与主网络之间的连线也被抽离。最后一排临时密钥开始自毁,控制环上快速跳过一片离线警报。
现实中的海滩毫无变化,潮水照常涌上沙地,一只海蟹在原地打转,似乎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在这里转悠。
它迅速找到了一块石头钻到了下面,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身上刚刚褪下的那层特殊的甲壳。
其余的人偶连接也被她断开,那些人偶都开启了紧急自律模式。
最后一具人偶的连接感知断开,尖锐的杂音仍在莫妮卡耳中来回穿刺。
她用肩背抵住墙面,等脚下的倾斜感逐渐消退,再把车站、民宿和镇中心的分区日志逐个调出。
麦克雯曾经从一具普通人偶一路摸进过她的主网络。那次以后,莫妮卡将整张网络拆成了多个互不连通的区域。
丢掉一个分区很肉疼,但也比再让人沿着线路闯到她面前好得多。
有了上次对付麦克雯的经验,莫妮卡的人偶网络里加入了多层的保险机制,只要切断一个区域的信号,对方就没办法逆向整个控制她的网络了。
其余分区平稳,外部信号也从日志中消失。
莫妮卡低声骂道:“和这些人打交道,真是一点都不能松懈。”
熔断日志只记录了逆向探测持续的时间。特斯拉在这之前究竟看见了几个节点,她无法确定。
走廊另一头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伊芙琳带着三张稿纸走过来,先压低声音说道:“药喝完了。体温在降,睡得很沉。”
她看见莫妮卡还靠在墙上,视线转向已经变灰的海滩分区。
“她追过来了?”
“差一点。海滩分区的人偶都被我强行离线了。”
伊芙琳将稿纸递给她:“这是薇尔莉特睡前整理的。”
莫妮卡仍在核对熔断记录,接过来随意扫了一遍。
第一张画着两块磁铁,中间排列着指向相同的箭头。线圈在箭头最均匀的区域平移,旁边的测量仪紧贴零点。
她翻到第二张,滑动日志的动作慢了一些。
这一页的线圈被分成四个角度。穿过其中的箭头不断改变,两侧线路上标着交替出现的雷属性魔力。
第三张塞满了不同大小、不同匝数的线圈。有效范围以内,面积与匝数提高,测量值也跟着变化。
线圈超出磁力最强的区域后,读数不再明显增长,旁边还记了一行越来越歪的“铜线发热”。
页边留着一句小字:
【关键在穿过线圈的磁力有没有变化……】
莫妮卡将第二张抽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烧成这样还写了三页,她是真嫌自己病得不够重?”
莫妮卡嘴上嫌弃,手里却将三张稿纸的边角对齐,按照实验顺序重新叠好。
莫妮卡从工具箱内层取出一枚封闭的一次性传讯符。符纸上不存在任何人偶控制纹,与她刚刚熔断的网络也毫无关联。
伊芙琳看着那枚符:“你准备主动联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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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尔莉特这次睡得很沉,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不激活知识回廊的情况下入睡了。
记忆中的碎片逐渐闪过,忽然间,他听到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今天,我们讲极限的定义。”
粉笔划过黑板,留下一串新的公式。
“江言!你怎么又睡着了?”
江言猛地抬起头,看到一旁的同学都捂着嘴看着他。
老教授站在讲台边,一边写,一边用平直的语调讲解推导过程。粉笔灰落在讲台边缘,窗外的树影在桌面上缓慢晃动。
后排有人将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开黑,宿舍群里正为中午去二食堂还是点疯狂星期四争论。
手机上弹出新闻:林夏博士成功为电弱理论和量子色动力学建立了标准模型,还将引力场成功纳入其中,该理论已经成功通过验证,人类将真正迈入全新的时代。
在采访中她表示,自己下一个研究课题是“第一公理”,这是一个关乎全宇宙命运的宏大议题。
不过人类有没有迈入新时代,对于勉强考上普通本科的江言来说并不重要。
他今天早上起来后就困的不行,早饭都没吃就来上课了,现在的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于是江言趴在最后一排,脸下压着那本只写了一个“解”字的笔记,睡得很香。
在教授杀人一般的眼神中,他尴尬地笑了笑,重新看向黑板。
老教授坚持把最后一行公式写完,这才放下粉笔。椅子拖动声在教室里连成一片,坐在旁边的室友拍了拍桌面。
“食堂,走不走?”
江言抹掉嘴角的口水,将笔记本合上。
“走。”
他站起身,腹部忽然拧成一团。
江言撑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早上起晚以后,他连袋面包都没吃,只当胃在追究他逃掉早饭的责任。
但是他走了几步,剧痛还是没放过他,他只好对室友摆摆手:
“你们先去吧,我去趟医务室。”
学校医务室做了几项简单检查。
医生问完他早上吃过什么,给他开了些肠胃药,叮嘱他疼得厉害就去医院。
回宿舍时,腹痛已经淡了很多。
室友发来一张红烧排骨的照片,下面跟着一句“你今天亏大了”。
江言低头打字,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他弯下腰,手机掉到地上。
几声压不住的咳嗽过后,暗红色的血滴落在地面上。
医院的日光灯将之后的记忆切得七零八落。
江言躺在狭窄的检查舱里,机器的嗡鸣声贴着耳朵打转。
再度睁眼,只看到一位医生坐到对面,一张张翻看影像片,在同一个位置指了很多次。
父母赶到医院,母亲脚上还穿着家里的软底拖鞋,父亲的衬衫扣错了两颗扣子。
江言想告诉他们这只是小病,视线却始终停留在诊断单上。
【恶性肿瘤】
【晚期】
医生后面说了很多,其中几个词还被重复了两遍。江言记不住。
他只记得母亲坐在旁边,时不时拉平被她揉皱的病床床单。
日子在不断更换的药瓶和病房中过去。
父亲的白头发多了不少,母亲眼角的纹路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班级群起初还有人问他下午来不来上课,要不要留座。后来每个人发来的话都差不多。
【你好好养病。】
【课上的事不用操心。】
【等你回来。】
江言几次点开输入框,打好一句“谢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那间教室。
又过了几天,病床前多了一份薄薄的申请书。
【冬眠计划实验申请】
【现有医疗条件无法完成治疗,申请者将在低温状态下等待未来医疗技术。】
【苏醒时间无法保证,实验风险由申请者及医疗授权代理人共同确认。】
医生等他翻完前面几页,将笔放到文件旁。
江言吃力地问道:“我还会醒吗?”
“谁也无法承诺。”医生说道,“可只要技术继续向前,你就还有机会。”
“如果不签呢?”
医生将床尾的检验报告收回文件夹:“我们会继续现有方案。”
江言翻到最后一页。
密密麻麻的授权条款里,还夹着一行很小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