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流逝，终于到了举办冥婚的日子。
顾宁手捧着映着谢时星的灰白照片，穿着大红的婚服，在司仪的嘱咐下一步又一步按照既定的步骤完成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她就像是个上好发条的机器，悲伤到麻木，脸上一片空白，已经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思想。
来参加这场诡异婚礼的宾客看了，脸上都是同情与不忍。
到最后，婚礼完成，要给谢时星封棺下葬。
顾宁像是一瞬间活了过来，突然从人群中惊慌地冲了出去，跌跌撞撞的，头上簪好的红花落了一地。
“不要！”
她身体挡在棺木前，用力地阻拦着那些人。
谢夫人用纸巾擦着眼泪，哑声道：
“孩子，别闹了。逝者安息，时星下葬的日子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妈，再让我和他说一句话。就一句，一句就好。”顾宁双手合十，几乎是哀求地说道。
还是第一次听到顾宁叫她“妈”，谢夫人神色一愣，朝那些人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别再动作，再等等。
没有人再阻拦她，顾宁回头，看着棺木中静静躺着的少年，几乎是痴迷地看着。
少年的眉眼疏淡，如寒雪一般，面色清白。
如果不是亲手触碰到他冰凉的体温，顾宁几乎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少年就会从棺木里爬出来，像往常一样手指弹着她的额头，唇角微勾，漫不经心地笑道：“顾宁，你又在骗我。”
但是此刻他眉头紧锁，可见死的时候也不安稳，仍抱有遗憾。
顾宁流着泪，红着眼，俯身靠近。
众人只看见那泪流满面的少女轻轻吻在了那紧闭双眼的少年唇上，低声呢喃道：
“谢时星，我来嫁你了。我现在嫁给你，是你的妻子了，你高不高兴。”
“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好不好？要是上天非叫我们遇见，我祈求上苍能把我变得更恋爱脑一点，更蠢笨一点，把你变得更冷漠一点，那样我就不会再伤你的心了，好不好。”
谢夫人听了这话，看着顾宁几乎是心碎到极点的神色，又是眼眶一热，忍不住背过身去流泪。
时星，她苦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一生对的起亲人，对得起爱人，却唯独对不起他自己。
＊
时间一晃，到了冬季。
国外的学校开学时间本来就和国内不一样，顾宁已经被清华录取只是前几年她需要和她的导师一起在国外做项目。
圣诞节那天，顾宁告别了任倩他们，独自一人登上了飞机。
她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飞机上，空姐细心地调节着空调的温度，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毕竟，孕妇行走不便，向来是需要多照顾一点。
顾宁摇摇头，说不需要，又打开了自己带着的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图册。
那是她离开之前，英叔递给她的，说是谢时星很久之前交给他，让他转交给顾宁。
时星留给她的遗物？
顾宁颤抖着手接过，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她想起曾经在那座别墅里，背后靠海，栏杆上，蓝天白云，有白色海鸥飞过。
温存过后，谢时星亲手给她绑了好看的头发，拿起手机想给他们两个拍张合照。
她当时怎么想来着，她想着反正他们以后迟早会决裂，所以现在留下合照反而对彼此是种折磨，所以也就没答应他。
她还记得当时谢时星一瞬间落寞下来的神情，摇摇欲坠。
可是现在任凭顾宁翻遍手机，却再也找不到一张她和谢时星的合照。
因为她的冷漠拒绝，她失去了此生唯一能和谢时星留下回忆的机会。
顾宁后悔了……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失去的人不会再回来，失去的岁月也不会再回来。
飞机已经快要起飞，广播中中英文夹杂，播报着起飞提醒和救生衣如何穿戴。
顾宁手轻轻抚摸着那本《蝴蝶饲养手册》的封面，慢慢将它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她的照片，一张扎着麻花辫戴着红领巾的照片，像是随手拍下来的。
照片上附着少年好看的手写字体:“蝴蝶今年7岁了，刚上小学。好像因为在换牙，所以门牙缺了一颗。我看着她捂着牙齿，说话漏风的模样，觉得有点可爱。”
顾宁指尖颤了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为什么她没有一点印象。
难道她和谢时星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吗？
沿着图册页码继续翻动着，顾宁惊讶地发现这张图册里按照时间的变动，几乎记载了她从小到大成长的所有照片，不过有些是单人照片，有些好像是从班级合照里偷偷裁剪下来的，照片边缘还有些不规则的痕迹。
直到顾宁翻到了最近一段日期，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日期。
“x月x日”
她记得那天是谢时星和高天扬他们赢了篮球赛的日子，她第一次故意去试探谢时星结果被他生气地拂开棋盘。
耳边有惊喜的声音响起，飞机内突然变得吵吵嚷嚷。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看，有人在放烟花。”
夜幕降临，顾宁抬起眼，看见布满星辰的天空中，一朵又一朵五彩的烟花绽放开来，如梦如幻。
“好漂亮啊！”有人惊叹道。
彩色的烟花升到最高空的那一刻，夜空中骤然出现了显眼的几个大字:
“顾宁，生日快乐！”
“不知道这又是哪家有钱的公子哥在向自己喜欢的人示爱哦，好浪漫啊！不过顾宁？听起来好耳熟，好像我们飞机上就有个同名同姓的人。”
众人好奇地抬眼看去，却看见夜色下，女孩紧紧颤抖的肩膀，和咬到泛红的唇瓣。
顾宁的泪水一滴又一滴掉落在那本《蝴蝶饲养手册》上慢慢晕开，最近的那段时期上，照片上是一盘散落的五子棋，上面写着:
“蝴蝶不喜欢吃香菜?”
像是写字的人笔尖顿了顿，有一滴墨水欣喜着落下形成一个小点。
“真巧，我也是。”
片刻，烟火散尽，飞机按照约定的时间照常起飞。
寂静的机舱内，众人只看见一个面容清纯的女孩放声大哭，止都止不住。
这一天，是圣诞节，外面一片白雪皑皑，气氛温馨。
蝴蝶终于明白她失去了一直庇佑着她的星辰，心痛得无以复加，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对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讲，天上云卷云舒，世事变幻无常，人的生死离别与悲欢离合本来就是不可挽回的事情。
与其为了已经逝去的人和事伤神，倒不如静下心来思考一下未来的日子要怎么走下去。
毕竟到了明天，太阳仍旧会照常升起，而人需要活着，至少只是活着。
“顾宁，你要像一只蝴蝶，飞过高山。”
这是谢时星对顾宁的殷切期许。
但从此刻开始，顾宁想，她做到了，她飞出了那个困住她的小镇，飞出了那座高山，奔向了更为广阔的世界。
她会好好地活着，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好好活下去，用她的力量去帮助更多蝴蝶飞出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