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久到楚尘几乎以为这姑娘要当场立地化蝶的时候,柳如湮终于打破了死寂。
  “我师父……”
  她的嗓音轻得像是一片在凛冬落入寒潭的枯叶,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干哑与哽咽。
  “她叫柳青禾。”
  楚尘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她那被碎发遮掩了大半的苍白侧颜。
  “她是苗疆最好的药师,也是寨子里最心善的修士!”
  柳如湮的声音听上去异样平静,可指节用力到指肉失了血色,甚至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老茧之中:
  “她一辈子都在山林里采药救人,见不得半点人间疾苦,寨子里的老人们都说她是转世的活菩萨,说她修桥补路、积攒阴德,往后必定能功德圆满,白日飞升成仙……”
  话音至此,她猛地吸了一口带着焦臭的冰冷空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只是……采药时不小心误闯了这处禁地而已!”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座该死的祭坛!”
  “就被封印里渗出的那头畜生,强行撕咬侵入了识海!”
  “整整折磨了三个月……才断的气!”
  平静的面具在这一刻终于被撕得粉碎,柳如湮的话音开始剧烈颤抖,如同平静的冰面骤然崩裂出无数狰狞的蛛网。
  积压了整整三年的痛苦、怨毒与绝望,顺着那颤抖的气息铺天盖地倾泻而出。
  “她死的时候,整个人干瘪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却连一丝光亮都聚不起来!”
  “识海被凶魂一点点啃噬干净,人就会先瞎掉,接着耳朵聋掉,再往后连身上的皮肉被虫子咬都感觉不到……她是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与死寂里,被活活逼疯、活活痛死的!”
  柳如湮的肩膀颤抖得像秋风里瑟瑟发抖的残叶,眼眶瞬间烧得通红,可下唇被她咬得渗出了殷红的血珠,硬是死死仰着头,不肯让眼眶里打转的液体落下来。
  她不能哭,在师父的佩剑面前,她发过誓绝不露出懦夫的丑态。
  楚尘看着她那副死撑到底的倔强模样,心头莫名被扎了一下,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右手已经伸了过去,直接将那只冰凉刺骨的小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手凉得吓人,简直就像是从万丈玄冰窟里刚捞出来的冰块。
  楚尘运转体内的灵力,掌心温润的热意宛如春阳化雪,源源不断地顺着她的经脉渡了过去:
  “你来了,并且已为她报仇。”
  柳如湮身子微微一颤,仰头看着他,那双通红如小兔子的眸子里闪动着水雾与狂乱的星芒:
  “报仇?凶手到底是谁?是那头被天邪教抢走的饕餮分魂?还是整个天邪教?又或者……根本就是这操蛋的天道命数?”
  她忽然反手死死攥住楚尘的手,呼吸急促得喷吐在楚尘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草木药香:
  “你知道吗楚尘,刚才血屠夫拿葫芦收走分魂的瞬间,我脑子里有一万个冲动想扑上去把葫芦砸烂,把那畜生劈了,哪怕跟它同归于尽也行!”
  “可我动不了!”
  “我连冲上去的勇气都被威压碾碎了!”
  “我太弱了……我就是个只会在寨子里摆弄瓶瓶罐罐的废物……我连给师父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无力感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整个人压得蜷缩下去,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自我厌弃的酸楚。
  楚尘收起了嘴角的戏谑,掌心用力收紧,目光沉凝如深渊,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你不弱。”
  柳如湮整个人僵在原地,泪眼婆娑地怔怔看着他。
  “谁刚生下来就是无敌的金丹元婴啊?修仙要是全靠急脾气,那王八早成仙帝了!”
  楚尘抬起另一只手,自然地拭去她眼角悬而未决的泪珠,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
  “你只是还没到最强的时候而已,路得一步一步走,仇得一刀一刀割,更何况……你身边又不是没人,我这么大个活人站在这儿给你当肉盾,你瞎折腾什么孤胆英雄的戏码呢?”
  听到最后那一句,柳如湮眼眶里强撑了三年的堤坝,顷刻间彻底溃不成军。
  眼泪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链,顺着娇艳苍白的脸颊扑簌簌滑落。
  从小到大,除了师尊入土那一日,她何曾这般当着外人的面失控过?
  可眼前这个平日里满嘴胡言乱语、占尽便宜的混账家伙,掌心的温度却是她这些年来感受过的唯一真切的暖意。
  柳如湮再也支撑不住脱力的娇躯,额头轻轻抵在了楚尘坚实的肩头,削瘦的双肩剧烈耸动,发出压抑至极的抽泣声。
  楚尘没再吭声,顺势伸出长臂揽住她单薄柔软的后背,任由那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肩头的青衫。
  远处的花无泪悄悄侧过头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继续低头扒拉着地上的碎石块,嘴里小声嘀咕:
  “啧啧啧,这年头连纯情药修都顶不住合欢宗的糖衣炮弹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哟!”
  良久之后,肩头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化为几声带着鼻音的轻哼。
  柳如湮红着脸从楚尘怀里挣脱出来,抬起衣袖胡乱擦拭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又深吸了几口气。
  强行将所有的软弱重新压回心底,眼神恢复了苗疆女修特有的野性与坚毅。
  “咳,我没事了。”
  “真没事了?刚才某人的鼻涕眼泪可全糊在我这件法袍上了。”
  楚尘低头瞅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肩膀,故意垮着一张脸打趣。
  柳如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羞赧的绯红,啐道:
  “去你的!师父的仇我肯定会报,但不是像个疯子一样去送死,眼下有更要命的事!”
  说着,她反手从宽大的苗绣储物袋里摸出了一枚古旧泛黄的玉简。
  那玉简通体灰扑扑的,边缘甚至还有些风化磨损的痕迹。
  柳如湮指尖拂去上面的尘灰,渡入一缕精纯的木系灵力,玉简顿时散发出一抹微弱的青绿色荧光:
  “这是我刚才在阵眼残骸底下踢到的,上面记载了整座苗疆封印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