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海和秦陌站在预制水泥管旁边,两支手电筒的光柱在河滩和工地之间来回扫动。
  光斑掠过黄土堆、钢筋料、推土机的履带,像是在黑暗中寻找某种规律,但除了杂乱的脚印和施工废料,什么规律也看不出来。
  陈锐没有等他们,他继续往前走。
  刘长海在后面跟上来,手电筒的光在他脚边晃来晃去,“今天早上这里的人都问过了。”
  “工地上的工人、工头、项目部的人,一个没落,全做了笔录。”
  “他们早上七点开工,我们的人六点半就到了,中间没有时间差。”
  “而且昨天晚上案发时段,他们也都能说出昨天晚上在哪儿,有什么人证明。”
  陈锐没有回答。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每一步落地之前脚尖都会不自觉地往气味更浓的方向偏一点——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在走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路。
  死者的气味,和另一个人的气味,在他的嗅觉地图上越来越清晰,像是两条不同颜色的荧光丝线,从垃圾桶那边一路蜿蜒而来,穿过黄土堆和搅拌机,在这片工地上交织、重叠、又分开。
  秦陌走在最后面。
  她的步伐没有变化,但握着手电筒的姿势变了——从正握改成了反握,手腕微微内扣,光柱的晃动幅度比刚才小了至少一半。
  她的目光不是在看地面,而是在扫周围的环境。工地上的临时照明已经熄灭了一半,几盏碘钨灯挂在脚手架上,照出一片惨白的光圈,光圈之外全是大片的阴影。
  水泥管堆、钢筋垛、挖掘机的铲斗——每一个阴影都深到可以藏人。
  杂乱的环境,杂乱的工人人流,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工棚里走出来,有的拎着安全帽,有的扛着工具,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互相递烟。
  秦陌的眼神越来越冷。她的右手无声地移到了腰间,拇指顶着枪套的安全扣,轻轻一推,咔哒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工地环境里几乎细不可闻。
  安全扣开了。
  她没有拔枪,只是让那层阻碍消失了。
  如果陈锐趁机逃跑,那她出枪的速度,至少能快零点一秒。
  陈锐在一辆工程车前面停了下来。
  这是一辆中型厢式工程车,车身上溅满了干涸的泥浆,车门关着,车头朝工地外侧的临时出口方向停着。
  驾驶室里没人,但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方向盘上挂着一顶红色的安全帽。
  陈锐站在工程车旁边,没有动。
  两个气味在这里同时达到了峰值——死者的气味和另一个人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这说明他们两个同时在这辆车里出现过。
  但他没法说出来。
  他不能转身告诉刘长海“我闻到死者在这辆车里待过”。
  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技术手段可以解释这个判断——他总不能说自己的鼻子比警犬还灵。
  他只能换一种方式。
  “刘队。”陈锐转过身对刘长海说道:“马上告诉工头,这里所有工程车一辆都不许动。”
  “让工人们先等一下,别让他们走。”
  刘长海愣了一下,顺着陈锐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工程车,又看了看工地上正在往外走的工人们。
  “你不会是怀疑这里的工人吧?”
  “我们真的挨个问过了,都有不在场证明。”
  陈锐就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大声喊道:“警察——大家先等一下!”
  工地上最后一拨工人已经走到了临时出口的铁门旁边,有人在招呼后面的同伴快点跟上,有人已经掏出了电动车钥匙。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回头看。
  刘长海被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但职业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掏出警官证高高举起,快步朝工人们走过去,声音沉稳有力:“公安局刑警队的,麻烦大家配合一下,暂时不要离开工地。”
  “不会太久!”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看时间,但没有人再往前走。
  工头小跑过来,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露出一颗被汗水浸得锃亮的秃脑门。
  他看了看刘长海的警官证,又看了看陈锐,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和一点不耐烦:“领导,什么事儿?”
  “工人们都干了一天活了,等着回去吃饭呢。”
  陈锐没有管他的牢骚,直接说道:“把今天所有开过工程车的人都叫过来。”
  工头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上午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但他对上陈锐的眼神之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朝工人那边吹了一声哨子,扯着嗓子喊:“开车的!都过来!”
  十几个人陆陆续续从人群里走出来,在工程车前面站成了一排。
  有的手里还拎着安全帽,有的工装上沾满了机油和泥点子,他们的表情五花八门——茫然的、不耐烦的、还有人在用袖子擦脸上的汗,显然是累了一天,只想赶紧回家。
  一个瘦高个男人嘟囔了一句:“上午不是问过了吗?”
  “昨天晚上我在家,我老婆能证明。”
  他旁边的人跟着附和:“就是啊,我们几个昨晚上在一起喝酒,都跟警察说过了,怎么又来一遍?”
  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满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陈锐抬起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摆。
  “我不是问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那排工人更近了一些。
  实际上他在做另一件事——他在用鼻腔快速扫过这一排人的气味。
  十几个人的体味在他脑子里同时亮起来,像一排指纹图谱。
  但他要找的那个气味,不在这排人的任何一个人身上。
  陈锐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又扫回来,“今天你们上车的时候,谁的车有不对劲的地方?”
  工人们面面相觑,没听懂。
  陈锐解释道:“就是你们的车特别干净,或者特别脏。”
  “不是平时干活的那种脏,是有人动过。”
  这个问题一出来,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同一种表情——茫然。
  那种“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的茫然。
  有几个人抓了抓脑袋,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往旁边的人肩膀上拍了一下,意思是“他在说什么”。
  然后有人开口了。
  “有!”声音从队伍最右边传过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举起了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恼火之间。
  “今天一上车我就发现驾驶室里全是土。”
  “不像是干活进去的那种灰尘,是有人故意扔的,一大片,从座位到脚垫,撒得到处都是。”
  “我还骂了半天,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妈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干的。”
  陈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哪一辆?”
  蓝工装男人伸手指了指。
  “就是你身后那一辆。”
  陈锐指了指工程车点火开关上插着的钥匙,“你们平时下车都不拔车钥匙?”
  蓝工装男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另一个年轻工人就满不在乎地接了话:“反正也没人偷这车。”
  “工地上来来回回就这么些人,谁开不是开,钥匙插着方便呗。”
  话音刚落,工头猛地扭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年轻工人被瞪得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闭嘴了。
  工头转回来,脸上堆起一个有点僵硬的笑,正想说什么补救一下,陈锐已经转过身去了。
  陈锐朝工程车扬了扬下巴,“刘队,让技术队的人来吧,全面检查这辆车。”
  刘长海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根始终没点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视线在工程车和陈锐之间来回了三四趟,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不明白,他完全不明白陈锐为什么突然盯上了这辆车——就因为驾驶室里被撒了土?
  这算什么线索?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串疑问问出口,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老韩。
  刘长海接起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