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看着秦陌，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梳理脑子里那些碎片化的线索，过了几秒才开口。
“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太对。”
“我被关了半个月的禁闭，谁都不让见，调查组的口径是‘内部审查期间一律不准接触’。”
“但姜鹿案发之后，发现了你哥的执法记录仪，突然就让我出来了。”
“虽然还是不让用警械、不让带证件，但让我跟着一大队跑现场，等于半只脚踏进了专案组。”
“这说明什么？”
秦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明记录仪里的内容对你有利。”
“也许是拍到了真凶，也许是证明了你的枪在案发前就已经丢了——总之是能让你的嫌疑打折扣的东西。”
“但也不对，”她立即否定了自己，眉头拧了起来，“如果记录仪真的对你有利，上级为什么还让我来监视你？”
“如果已经证明了你是清白的，直接解除审查就行了，犯不着多此一举。”
“可如果记录仪对你不利——那更不应该让你出来，应该继续关着才对。”
她把两只手摊开，像是在桌上摆出了两个互相矛盾的证据，“这两头堵死了，怎么解释都说不通。”
陈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的认可。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这就对了！”
“两头都堵死，说明这条逻辑链被人动过手脚。”
“所以我怀疑，那个执法记录仪里一定有东西被人改了。”
“改它的人目的很明确：让我出来查案，但不能洗清嫌疑。”
“换句话说——这个人需要我的侦查能力去破某些案子，但又不能让我完全脱身，所以把我卡在一个‘半自由’的状态里。”
秦陌看着陈锐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表情在几个刻度之间摇摆——先是不信，然后是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冷冰冰的审视上。
“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你就是一个刑警中队长，就你手上那点功夫，真要是有人想让你死，用不着费这么大劲。”
“你说得对。”陈锐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他抬眼直视秦陌，目光里有一种秦陌从没见过的郑重，“所以这件事才蹊跷。”
“我们出事儿，是因为一个大案子。具体情况我现在不能跟你讲。”
“但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哥的那个执法记录仪，是整件事最关键的证据。”
“它可能不止关乎我的清白。”
秦陌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不动了。
她的短发在昏暗的灯光下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紧紧盯着陈锐，像是在测谎，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她以最快的速度在心里把法律条文和办案规定过了一遍，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丝冷笑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没办法。”
“你是嫌疑人，按办案规定，绝对不能碰涉案物证。”
“我是直系亲属，按回避制度一样不能碰。”
“不管记录仪里有什么，你和我，都查不了。”
陈锐把床上的枕头拎起来拍了两下，塞到背后靠着，两条腿伸得笔直，脚踝交叠搭在床尾。
他看着天花板，语气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一步一步地往下推。
“这就更对了！”
“你想想，按规矩你和我都不能碰那个记录仪，但上面为什么让我出来查姜鹿的案子？”
“然后我说要成立专案组，追查记录仪的来源，刘长海当场就批了。”
“一个大队长，涉及内部审查中的物证，他不跟上面请示，当场就拍板，他有那么大的胆子吗？”
秦陌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靠垫上崩出来的那根线头。
陈锐这番话像一把螺丝刀，把她脑子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铁门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卸了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人点醒了之后才有的亮光：“刘队说是暗查，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儿，原来——”
“没错！他一直在等我开口！”陈锐把枕头往上又垫了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秦陌一下子从沙发上坐直了，双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
“怪不得！那天你说‘我们走不了’，我以为你是有什么关键信息没有告诉刘队。”
“原来你那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
她说着忽然又收住了脸上的兴奋，狐疑地眯起眼，“不对，你既然早就想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陈锐耸了耸肩：“早说你会信吗？”
秦陌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陈锐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言归正传。”
“虽然我们俩都不能看记录仪里的内容，也不能直接碰那个物证，但它作为姜鹿案的延伸物证，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查它的来路。”
“记录仪从哪里丢失的、中间经过了谁的手、怎么出现在垃圾桶里的——这条证据链是我们专案组的合法侦查范围，谁也挑不出毛病。”
“如果我们能找到充分的理由，可以证明这个记录仪可能被人动过手脚，就可以要求二大队或者刘长海重新做技术鉴定。”
“到时候，我不需要碰它，只要让我看一眼实物，我就能看出破绽。”
秦陌冷笑了一声，把靠垫往旁边一扔：“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就看一眼，你能看出什么？”
“技术队那帮人对着它折腾了半个月，显微镜、光谱分析全用上了，结论是‘系涉案配枪击穿，无外力篡改痕迹’。”
“你一双肉眼比显微镜还厉害？”
陈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床头柜上那盏台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暖黄的光圈落在两个人中间，像审讯室里那盏照着物证台的聚光灯。
“我们都看过记录仪的照片。它被子弹打穿了，但外壳没有碎，只是穿了个洞。”
“刘长海说里面的数据已经恢复了——记录仪就那么点大，子弹从外壳穿进去，高温高压的弹头穿过电路板，却没有伤到存储芯片。”
“你用你在部队里对枪械的了解告诉我，这种概率有多大？”
秦陌不说话了。
她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在部队打过的手枪弹和步枪弹加起来少说几千发，弹道创伤实验的报告也看过不少。
一颗九毫米手枪弹，弹头带着出膛瞬的高温，在一个执法记录仪上打出个洞，记录仪外壳不碎、芯片完好、数据还能恢复，这三件事同时发生的概率，比在靶场上闭着眼睛打出满环还低。
“所以你怀疑那个记录仪根本不是——”
她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陈锐抬起一根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然后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