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拐过江城大学正门那棵百年银杏树，在门禁杆前缓缓停下。
秦陌降下车窗，把警官证递出去。
门卫室呼啦啦涌出来七八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着警服的驻校民警，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几个戴着眼镜、胸前别着校徽的老师，有男有女，脸上的表情统一得很——警惕、戒备，还有一股子压着没发的火气。
一个头发花白、穿蓝衬衫的老教师，抢在最前面开了口，“你们为什么抓于老师？”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紧跟着补了一句：“一定是有人诬告。”
“于老师那个人我们都知道，他连实验室的试剂多领一毫升都要在台账上备注半天，他能犯什么罪？”
秦陌把警官证收回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是不是诬告，我们得查了才知道。”
“我们来就是为了——”
“查什么查？”蓝衬衫老教师直接打断了她，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们抓人的时候怎么不查清楚？”
“大半夜把人从宿舍带走，搜了办公室搜实验室，弄得跟抄家似的，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查？”
“现在人已经被你们关了快一夜了，你们跑来查什么？”
他身后几个老师纷纷附和，声音重叠在一起嗡嗡作响。
远处银杏树下的几个学生本来只是路过，听到这边吵起来了，开始驻足观望，有人掏出了手机，有几个已经试探性地往门卫室这边挪了步子。
陈锐拉开车门，一步跨到秦陌前面。
他站的位置很讲究——刚好把秦陌和那群情绪激动的老师隔开，又不至于逼得太近让对方觉得有压迫感。
“你们说的对！”
他这一声，现场安静了一瞬。
蓝衬衫老教师嘴巴还张着，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
旁边几个正准备继续质问的老师也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就是有人诬告！”陈锐的语气斩钉截铁，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破绽，“而且诬告于老师的人，我们已经抓起来了，正在审。”
这句话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快要烧开的油锅里。
老师们的情绪明显回落了大半，有几个人的肩膀都放下来了。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上下打量着陈锐，目光在他夹克拉链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越野车。
没有警用标志，没有警灯，就是一辆普通的黑色SUV。
她往前探了半步，试探着问：“你们这次来，就是来还于老师清白的？”
“不过——看你们的年纪，也不像领导呀。”
陈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虚和自嘲：“这位老师眼力真好，我不是领导。”
“而且说实话，要还于老师的清白，我们也不够资格。”
“谁抓的人，谁亲自把于老师送回来——还得有局长陪同。”
“这也是对优秀教师的尊重。”
这话一出，老师们的表情彻底松动了。
蓝衬衫老教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看陈锐的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充满敌意了。
后面有几个老师甚至小声嘀咕起来，“我就说于老师不可能有问题。”
陈锐等他们议论了几秒，恰到好处地又补了一句：“但我们办案也有程序。”
“现在要证明于老师的清白，只差最后一步。”
“这一步走完了，局长马上亲自送人回来。”
中年女老师急忙问：“还差什么？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陈锐环顾了一圈围在车前的老师们，语气从刚才的轻松切换成了一种带着使命感的郑重。
“我们江城大学的优秀教师，绝对不能被冤枉。”
“这个案子要办，就得办成铁案——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让诬告他的人，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几个老师不约而同地点起了头。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把抱在胸前的教案放了下来，蓝衬衫老教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陈锐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赞许。
陈锐等他们消化完这几句话，才把语调放平，切入了正题。
“所以，现在还差最后一步。”
“只要你们告诉我，于老师平时除了上课，经常去哪里，有什么爱好。”
“我们按规矩把这些地方走一遍，走个过场，就算是把所有调查程序全部走完了。”
“案卷往上一交，谁都没话说。”
“但如果没有这一步，”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层严肃，“人家就会大做文章，说我们警察办案敷衍了事，没有尽到全部调查义务。”
“到时候就算于老师清清白白地回来了，外人不明真相，还是会嚼舌根。”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向江城大学泼脏水。”
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把在场所有老师的心锁全打开了。
蓝衬衫老教师率先打破了沉默，“于老师平时哪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除了上课就是做实验。”
“他带的那几个研究生，经常整晚整晚地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我半夜起来查寝，实验楼的灯还亮着，一准儿是他。”
“对对对，”旁边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体育老师接话道，“于老师在不上课的时候经常在操场和花园里散散步。”
中年女老师忽然拍了一下手里的教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还有实验楼的天台！”
“于老师经常在天台上去喝茶，说天台空气好，视野开阔，让人心静。”
“每天都会在天台上练练气功。”
几个老师七嘴八舌地又补充了几个地点，有人说是图书馆二楼的期刊阅览室，有人说是化学楼后面那个小花园的凉亭，还有人说是教工食堂靠窗那个固定的位置。
一个年轻的辅导员掏出手机说要带路：“我现在正好没课，我带你们去吧。”
陈锐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态度很明确：“不要。”
“一来，不能耽误你们上课——学生们还等着呢。”
“二来，我们取证也有我们的制度，必须独立进行，不能有外部人员陪同。”
“有这些信息就够了，我们把于老师常去的地方走一圈，走完了，就能还他清白。”
老师们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
蓝衬衫老教师走上来握住陈锐的手，用力摇了摇：“那就拜托你们了。”
“请一定还于老师一个公道。”
陈锐郑重地点了下头，那表情认真得像是接了一个军令状。
老师们这才散了，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方向走去，一路上还在兴奋地讨论着“诬告的人必须严惩”、“局长亲自送回来这才像话”。
秦陌靠在车门上，等最后一个老师走远了，她用脚尖在陈锐的小腿肚上轻轻踢了一下。
嘴角挂着一丝憋了半天的笑：“你还挺能忽悠的。”
陈锐伸了个懒腰说道：“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
“你就学吧。”
......
陈锐和秦陌穿过教工食堂旁边那个小花园的时候，空气里飘着刚修剪过的草坪散发出来的草汁味，混着银杏树落叶发酵的微酸甜香。
陈锐走得不快，他在找于文斌的气味。
花园的石板路上有，操场的塑胶跑道边也有，甚至教工食堂靠窗那个固定座位旁边的绿萝叶子上都沾着一层极淡的气息。
那是人体的气味分子渗进周围环境里形成的稳定残留。
陈锐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勾画于文斌的活动地图。
这个人的气味在校园里分布得很均匀，浓度梯度变化平缓，说明他移动的速度很平均。
实验楼在校园东侧，是一栋六层的老式灰砖建筑，天台的门没有锁，虚掩着，铁门把手上磨得发亮。
秦陌站在天台入口处扫了一圈，目光在天台四角那些可能的藏匿点上逐个停留又移开。
陈锐没有跟她说话，他需要集中精力处理鼻腔里涌进来的复杂气味信息。
于文斌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