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陌的右手缓缓地、无声地移向腰间的枪柄。
她的身体没有转过去,而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树林——树,灌木,落叶,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投下来的光斑。
什么都正常。
但正是因为什么都正常,她才紧张。
在战场上,什么都正常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真的没有威胁,要么是威胁隐藏得比你想象的要好。
“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语气已经从审讯模式切换到了警戒模式。
陈锐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他的脚步已经迈出去了,从她身侧擦过去,走进了树林。
秦陌在原地站了一秒。
那种被人耍了的感觉又翻上来,她快步追上去,拍了一下陈锐的后肩。
声音里已经有了火药味儿,“你刚才——你又耍我!”
陈锐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不要紧张。”
“你不是好奇我怎么怀疑这片林子吗?”
秦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句“你少给我转移话题”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是好奇,而且她已经好奇了很久——刚才他在车里突然喊停车,再到他毫不犹豫地走进这片林子,整个过程里,陈锐做出判断的速度和准确度已经超出了正常刑警的经验范围。
她需要一个解释。
但陈锐没有给她发问的时间。
他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像是老师在课堂上讲一个讲过很多遍的知识点。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秦陌的脚步顿了半拍,脑子里把这十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装神弄鬼。”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紧走两步追到陈锐身侧,“你要盗墓吗?”
“其实这是科学。”陈锐没有看她,语气笃定的继续说道:“分金定穴研究的是古人思维——古人在什么样的地形上选址,墓葬朝向什么方向,陪葬品怎么分布。本质上,它不是算命,是研究人的行为模式。”
“古人也是人,他们选墓地有规律,讲风水也好,讲防御也好,讲排水也好,归根结底都是基于当时的技术条件和思维习惯做出的选择。你找到这个规律,就能预判他们的行为。”
“犯罪分子也一样。”
“他们选作案地点、选逃跑路线、选抛尸场所,背后都有行为逻辑。”
“我们刚才已经转了两圈。这片区域的山林很多,小路四通八达,看起来到处都是藏身的地方。”
“但你要藏一辆轿车,大多数土路轿车都开不进去。”
“能把轿车开进去、又能掉头、又有树冠遮挡不会被发现的,只有这一处林子。”
“这不是风水,这是筛选。”
“把不可能的全部筛掉,剩下那个不管看起来多不起眼,就是答案。”
秦陌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告诉她:他在胡扯。
他在用一套听起来很高深的逻辑掩盖某种他不想让你知道的判断。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话:从姜鹿案到于文斌的移动硬盘,每一步都是他先做出的判断然后才找到的证据。
你可以说他运气好,但连续这么多次运气好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如果他不是在凑答案,而是真的在用某种方式快速筛选信息,那这种方式是什么?
她盯着陈锐的后脑勺,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跟着他往林子深处走了二十多米。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东西——他的行为极不合理,但他给出的解释总能让你在逻辑上找不到任何漏洞。
就像刚才那句“这不是有轮胎印吗”,她事后越想越不对,但当时那一刻,她确实信了。
陈锐停下了脚步,用手一指前面的一片空地,“找到了。通知刘队,让技术队来勘察现场。”
秦陌低头着陈锐指向的那片空地,地面上的沙土比林子外面的更厚,上面覆盖着一层落叶和枯枝,但落叶的分布不太对——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下面被翻动过的土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很淡,被树林里的草木气息压着,但存在感很强,像是一首背景音乐里的低音部。
秦陌蹲下去,用手拨开一层落叶,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泥土是翻新过的,颜色比周围的沙土深,湿度也不一样,显然是最近两天才被挖开过。
秦陌马上拍照片,拨通了刘长海的电话,语速极快地把定位和现场情况报了过去。
......
下午,一大队会议室。
长条桌上首的座位空着,刘长海站在投影幕布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里攥着遥控笔。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技术队的张栩、小吴,二组的几个老刑警,还有两个刚从报废场轮换回来的年轻警员。
王守正坐在长条桌的左侧第一位,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叉放在桌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了,一个字都没写。
秦陌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那个位置能看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脸,也能在任何人推门的瞬间做出反应。
陈锐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凉透了的油光。
王守正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种刻意压制的怒意比拍桌子骂人更难对付,因为你知道它在蓄积,在找一个爆发的出口。
“刘队,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有人跑到一大队来下毒,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给陈锐送有毒的奶茶!”
“简直无法无天!”
“这是对我们一大队的挑衅,更是对江城所有警察的挑衅!”
“刘队,你让人封锁消息这么久,是什么意思?”
“是不相信我,还是认为我们一大队有内鬼?”
会议室的空气紧了一下。
坐在后排的两个年轻警员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
张栩假装在看手里的勘察报告,目光在纸面上游来游去。
“老王,不要激动。”刘长海目光锐利的扫过在场的第一个人的脸,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我本来是打算密查的。”
“原因很简单,凶手送来了两杯奶茶,都有毒。”
“秦陌一直贴身保护陈锐的事儿,外人不可能知道。”
“而且,两份奶茶,一份是‘原味奶茶,少糖,去冰’,这是陈锐最喜欢的。”
“另一杯,‘椰果奶茶,半糖,常温。’我问过秦陌,她是喜欢这种奶茶。”
“不过,她刚转业到公安局,只点过两次这种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