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栩拎着证物袋小跑过来,蹲在陈锐旁边。
  陈锐把手伸进马广福的口腔,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U盘,小心翼翼地往外抽。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从一件精密仪器里拆卸一个关键零件,每一个角度的调整都带着一个痕检员该有的专业和谨慎。
  U盘从死者嘴唇之间滑出来的时候,上面沾着一层薄薄的唾液,在夕阳下反射出一小片暗色的光泽。
  他把U盘举到眼前,对着西边快要沉到渔场水面下的太阳照了照。
  U盘在逆光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剪影,唾液在边缘凝成一条细细的亮线。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U盘上——他透过U盘和手指之间的缝隙,在看封锁线外面。
  那群派出所民警还站在五十米开外的警车旁边。
  大部分人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往本子上记录什么。
  但有一个中年警察不一样。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下巴微微往上抬,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陈锐手里那个U盘。
  陈锐记住了那张脸。五十岁上下,方脸,右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警号被反光背心遮住了一半。
  他把这张脸和这个人的气味一起存进了脑子里的数据库。
  他把U盘装进张栩撑开的证物袋里,封口,在标签上写了编号和日期。
  “马广福把这个U盘塞到嘴里,说明这东西对他相当重要。”
  “回去以后立即检查,把数据导出来,看看里面到底存了什么。”
  张栩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袋对着光看了看那枚U盘,点了下头,小心翼翼地把证物袋放进随身带的硬壳证物箱里。
  他刚要起身,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关车门的声音,几个人的脚步声往现场方向涌过来。
  王守正到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夏执勤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但他走路的步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慢悠悠翻材料、喝热茶的王守正,是一个在关键时刻冲到一线压阵的副大队长该有的步伐。
  他走到封锁线前面,没有钻进来,而是径直走向那群派出所民警。
  赵成林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现场勘察的初步记录,表情紧张得像是一个刚犯了错等着挨训的下属。
  “你们谁是负责人?”王守正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火气像是被压在一个极薄的盖子下面,随时可能喷出来,“谁开的枪?”
  那个中年民警从人群里往前迈了半步。
  “是我开的枪。”
  王守正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没有收到命令吗?”
  “命令上写得很清楚——要活的!”
  “你倒好,一枪就给我打死了!冲卡就开枪?他有枪吗?”
  “他朝你们射击了吗?”
  中年民警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
  他抬起头,迎着王守正的目光,嘴唇周围的肌肉绷得很紧,但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王队,他开车撞卡。”
  “车头对着我的同事直接冲过来,时速至少八十,如果不是我开枪,我旁边那个刚入职半年的大学生现在就已经躺在太平间了。”
  “我不能拿同事的命去赌嫌疑人会不会打方向盘。”
  他和王守正还在对峙,夕阳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两条黑色的长条,几乎要碰在一起。
  陈锐和秦陌趁没有人注意,退出了封锁线的核心区,绕到警车后面,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争吵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层隐约的、被玻璃过滤过的嗡嗡声。
  秦陌透过车窗看着远处还在和派出所民警对峙的王守正。
  “装的挺像!”秦陌声音冷得像刚从冷藏柜里取出来的金属零件。
  “刚才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他一直故弄玄虚——慢悠悠地翻报告,慢悠悠地喝茶,慢悠悠地摆手让我们坐下。”
  “韩倩给我们道歉,讲她的恋爱故事,说她怎么发现马广福有问题,说她怎么机智地骗他联系蛇头。”
  “从头到尾语速均匀,眼神真诚,该哽咽的时候哽咽,该停顿的时候停顿。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俩当时不是在向我们解释情况。”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他们需要马广福死在派出所的枪口下。”
  陈锐靠在座椅靠背上,车窗外的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了暖橙色,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老猎手。”
  “他们以为让马广福自己送死,整条线就断了。死无对证,干干净净。”
  “我就顺手给他们设下一个致命陷阱。”
  “这次,他们不跳也得跳!”
  秦陌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半圈,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息在推动。
  “那个U盘——原来是你——”
  陈锐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只是在调整下巴的角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极亮的光,那是只有在猎人确认猎物已经踩进陷阱时才会出现的亮光。
  “不过现在,能不能成功,关键看张栩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一直盯着他。找机会跟他摊牌。”
  “到时候你别去,假装不知道。”
  “这件事,成了能引出大鱼,要是不成——就得脱警服。”
  秦陌看着陈锐,下巴微微扬起,“我才不在乎。”
  陈锐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但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这种事太危险,犯不着卖一个搭一个。”
  ......
  勘察完现场,一行人回到队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一大队的办公楼灯火通明,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比白天还密集——技术队在加班做痕检比对,三探组在写现场报告,内勤科的人被临时叫回来整理马广福案的材料。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一个刑警在案子推到最关键阶段时特有的那种疲惫、亢奋和警觉混合在一起的神色。
  陈锐一直跟在张栩后面。
  张栩进了技术队办公室,把证物箱放进防潮柜里锁好,在登记表上填了交接记录,然后把U盘从证物袋里取出来回技术队。
  陈锐跟在后面,突然加快脚步,拉着张栩推开厕所的门,把他拉进去,反手把门锁上了。
  陈锐挨个推开隔间的门,确定所有隔间都没有人,他走到洗手池前面,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瓷砖上,水声足以盖住两个人的低声交谈。
  张栩端着水杯站在洗手台旁边,看着陈锐这一连串动作,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紧张。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陈队,怎么了?”
  陈锐转过身来,背靠着洗手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张栩。
  “现在,到你做选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