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里值班的小刑警正趴在桌上打盹,秦陌没跟他废话,把上一辆车的钥匙拍在桌上,换了一把新车钥匙。
从市局到青年公园二十分钟车程。
这个点儿的江城已经褪去了白天的燥热,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夜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地摇晃的光斑。
青年公园是那种老城区特有的街心公园——没有围栏,没有门卫,最里面是一片人工湖,水面不大,但常年不干,湖边长着一排垂柳。
白天这里是遛鸟大爷和下棋老头的地盘,晚上十点以后连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都收摊回家了,只剩下几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
陈锐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一排关门的商铺前面,和别的车混在一起。
熄了火之后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带着樟树的气味灌进来,混着湖边飘过来的一丝水腥味。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架在中控台上,屏幕上刘虎的定位还没有到市区。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红点在青年公园东侧三百米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开始以步行的速度缓慢移动。
陈锐拿起望远镜往公园方向扫了一圈。
路灯下的人行道上空无一人,冬青丛里有一只野猫窜过去,尾巴扫过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又过了大概两分钟,公园西侧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刘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塞进黑色长裤里,脚上是一双深色运动鞋,走路的时候鞋底几乎不发出声音。
他没有直接从大门进公园,而是沿着外围的冬青灌木绕了大半圈,在确认周围没有异常之后,才从一排行道树之间的缺口跨了进去。
他在公园里没有目的性很强地直奔某个地方,而是东走走西走走——先在人工湖边的柳树下站了一会儿,又走到健身器材区摸了摸单杠的横杆,然后沿着石板路慢悠悠地走到儿童游乐区,在一个弹簧摇摇马上坐了两分钟。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失眠了出来散步的中年男人。
陈锐的无人机已经升空了。
从手机屏幕上的实时图传画面里,他能清楚地看到刘虎在公园里的每一个动作。
刘虎最终在湖边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那条长椅不是空的。
长椅的另一头已经坐着一个人,从无人机的俯拍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和一个侧脸的轮廓——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剃得很短,发际线整齐,下颌线分明。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运动卫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色圆领T恤,肩膀宽而平,坐姿笔直,两个膝盖之间的距离严格保持在一个拳头的宽度。
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
刘虎把自己身上背的包取下来,放在那个年轻人的背包旁边。
两个包一模一样——同样牌子,同样颜色,同样尺寸,放在一起之后很难分辨哪个是哪个。
这种换包方式陈锐在反侦察训练课上学过,叫“镜像交接”,双方带同款包,交换之后各自离开,即便被中途拦截,包里的东西和持有人也查不出直接的关联。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长椅的扶手中间,手指没有离开手机,只是往前推了两厘米。
“你的手机不能用了,交给我销毁。”
他的声音通过刘虎手机里的木马程序传到陈锐的手机里,“这个手机你拿着,有事我会再联系你。”
刘虎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掏出那部被秦陌装过木马的手机,放在长椅扶手上,收起新手机,塞进裤子口袋,伸手拎起年轻人脚边那个背包,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问一个字,沿着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秦陌的手已经握住了车门把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浑身的肌肉都在往一个方向收紧——那是即将发起抓捕前的本能反应。
“人赃并获,抓不抓?”
“抓什么。”陈锐重新调整了一下无人机的跟踪角度,“刘虎跑不了。”
“看这小子的年纪,肯定不是大老板。”
“咱们跟着他,一定能找出背后的人。”
......
年轻人坐在长椅上没急着走。
他把刘虎那部旧手机的SIM卡取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扣大小的折叠剪刀,不紧不慢地把卡片铰成了四段。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起身走到路边一个铁栅栏下水道口,把碎片扔下去。
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小电钻,充电的那种。
他按下开关,钻头在夜色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过。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钻头对准机身几个位置依次钻了下去,几个孔洞的分布明显不是随机破坏,位置不均匀,间距也不相等,像是在按照某个特定流程摧毁特定的硬件模块。
钻完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色眼镜布,仔仔细细地把机身、屏幕、按键、后盖每一个可能留下指纹的位置擦了一遍。
然后他把擦干净的手机也扔进了同一个下水道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背上刘虎留下的那个黑色背包,朝公园西侧的出口走去。
无人机在空中无声地跟踪着他的轨迹。
他走出公园西门,在路边停着的一排车里找到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
秦陌已经发动了车。
她等白色卡罗拉驶出大概三个车位的距离,才松开刹车跟上去。
白色卡罗拉拐上主路之后车速一直保持在限速范围之内,不超速,不变道,不打转向灯做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操作都严格符合交通规则。
这种开车方式本身就不正常——普通人开车多少会有一些小毛病,跟车太近、油门踩深了、忘打转向灯,但这个年轻人没有,他开车的方式和他走路的姿势一样,精确、克制、像在执行一项操典。
陈锐趁机把无人机召回来换电池。
白色卡罗拉在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前面停下来。
年轻人降下车窗,跟摊主说了几句话,等了两三分钟,接过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大把羊肉串和一个烤馕。
年轻人接过肉串之后没有马上吃,而是把塑料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往前开。
几分钟后他驶入一个小区的大门。
门口没有保安拦车,道闸的杆子已经坏了,斜斜地翘在半空中。
秦陌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马路牙子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锈迹斑斑的铁艺门牌,“不会这么巧吧!”
“幸福里——韩倩就住在这里!”
陈锐放飞无人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有可能吧。”
无人机越过小区那道形同虚设的门禁,跟在白色卡罗拉的上空。
卡罗拉在在三号楼前面停了下来。
年轻人熄火下车,手里拿着那个装有肉串和馕的塑料袋,背上刘虎的那个黑色背包,锁车的时候回头往身后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无人机的镜头里一扫而过,镜头在夜色中把那张脸的细节全部吃进去了——很短的头发,几乎没有鬓角,耳朵紧贴着头颅两侧,眉骨突出,眼窝深陷,颧骨下方有一道不太明显的阴影,那是脸颊肌肉长期保持某种紧张状态才会形成的线条。
这个年轻人受过训练。
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好看的身材,是某种更实用、更致命的东西。
他进了三号楼一单元。
楼道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很轻,灯没亮,他就这样在黑暗中沿着楼梯往上走。
无人机悬停在一单元门洞外面的空中,镜头对准每一层的楼道窗户。
七楼。
他直接来到了7楼,701门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秦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实时图传画面,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两三次,最后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压到极低但语气里每一个字都顶着一个感叹号的话。
“这是韩倩的家——701,就是韩倩的家!果然是她!”
陈锐点了点头。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