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陈锐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按灭,放进口袋。
  他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任何惊讶,就好像刘虎说的每一件事他都在脑子里提前推演过了无数次,现在只是在确认最后的几个细节。
  “你出狱之后,跟韩倩有过接触吗?”
  刘虎摇了摇头。
  “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把刚点上的烟夹在指间,烟灰已经烧了一小截,他没有弹,就那么让它悬着,“但我知道——李明启跟她关系密切。”
  “不是一般的密切,他有时候在她家过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已经嚼不出任何味道的事实。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烟灰终于被他抖落在桌面上。
  “我当时还给他说过——离这娘们远点。”
  “但他不听。”
  “后来有一次——他又来找我。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
  “我终于憋不住了,把我憋了许久的那句话甩在他脸上。”
  “我说韩倩是卧底!”
  “你爸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才死的——不是她,我们不会被抓,你爸不会死,你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以为他会跳起来。以为他会砸桌子,会骂我胡说八道,会抓着我的领子问我要证据。”
  “但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特别平静。”
  “那个平静不是装的——是那种你告诉他一件他早就知道了的事情,他连惊讶的表情都懒得演。”
  刘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他说——虎叔,我知道。”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彻底凉了。”
  “他说——你不要管,也不要伤害她。”
  刘虎摊开双手,手铐链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我看着我二哥的儿子——我看着他坐在那里,长着我二哥的脸,用我二哥那种沉稳的声音,跟我说不要去伤害那个把他爸送进地狱的女人。”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废了!”
  “他被那个女人彻底拿住了。”
  陈锐把面前摊开的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文件夹上面。
  他看着刘虎,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移交的嫌疑人,更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太多话、已经筋疲力尽的人。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刘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闭眼的动作很长,长到秦陌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的手还在动——右手食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又一个,像在反复描摹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图案。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睁开眼睛,眼白上的红血丝比刚才更多了。
  “没有了。”
  赵成林从墙角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包没拆封的烟,放在刘虎面前。
  “想起什么来,随时说。”
  陈锐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出来,刘长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跟我走!”
  “找王守正——他肯定知道韩倩做过卧底!”
  “原来韩倩是这种狠角色——能在赵铁军集团核心里卧底两年的女人,我们一直把她当个普通内勤对付,怪不得处处被动。”
  ......
  他们三人来到二大队周继的办公室,刘长海敲了两下门框,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周继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案卷。
  他抬头看到刘长海,又看到跟在刘长海身后的陈锐和秦陌,手里的笔放了下来。
  “老刘?你怎么来了——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家等调查结果吗?”
  “我要见王守正。”
  周继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手里的笔帽盖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不行。”
  “现在有个十分重大的事儿——涉及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卧底,和最近的投毒案、灭口案都有直接关联。”
  “必须马上见到他。”
  周继还是摇头。
  他的目光在刘长海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扫过陈锐和秦陌,像是在做一道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的算术题。
  “不行。王守正现在是隔离审查期间,除了督察处和检察院的人,谁都不能见。”
  “这是规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出手机,点开音乐播放器,一首老歌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然后他推开椅子,走到阳台上。
  刘长海看到周继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没带走,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也掏出自己的手机,放在周继的手机旁边。两部手机并排躺在一堆案卷中间,像两块互相依偎的砖头。
  陈锐和秦陌对视了一眼,也各自掏出手机,放在刘长海的手机旁边。
  三个人跟着周继走到了阳台上。
  外面的天已经阴了下来,远处有低沉的闷雷声在云层里滚动。
  风比早上大了不少,把阳台上那两盆绿萝吹得叶片翻卷,也把周继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开口的声音和刚才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没有了公式化的拒绝,只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沉重。
  “你们又调查韩倩了?”
  “你也知道?”
  周继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这是一级机密。”他把“一级机密”四个字咬得很重,然后转过头看着刘长海,“这段时间出的事儿越来越邪性了!”
  “有些事儿,还是让你们知道好。”
  刘长海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周继。
  周继接过来,两个人各自点上,烟雾在阳台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楼下院子里有人在喊什么,远处的警笛声忽远忽近,但这些声音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周继缓缓开口,“当年我刚从派出所调到刑警队——那应该是二十多年前了。”
  “接手的第一批案子里,有一个黑帮火拼的案子。”
  “死了两个人,手段非常专业。我们锁定了一个嫌疑人——就是韩倩。”
  “我花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跟踪她、搜集证据。”
  “她的行动模式非常诡异——不是普通罪犯的那种诡异,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那种,我当时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是条大鱼,卯足了劲要抓她。”
  “但就在我快要收网的时候——王守正找到了我。”
  “他跟我说不要查了,这个案子他已经查了很久。”
  “然后命令来了,把案子移交给了王守正。”
  “我当时觉得这里头有鬼,说不定王守正她就是保护伞。”
  “所以我就偷偷跟踪王守正——跟着他,看他下班之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结果跟了不到一个礼拜,我看到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王守正在一个菜市场后门的胡同里,和韩倩面对面站着。”
  “韩倩在跟王守正汇报工作,我才知道,原来韩倩是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