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亚中张了张嘴,那个“我”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赵成林那异常认真的脸,忽然干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赵成林的肩膀:“我就是开个玩笑。”
“人本事大,脾气就大——正常!”
“能破案就行,能破案就行。”
赵成林点了点头,“对,能破案就行。”
......
车子开出铜锣巷,拐上老城区的主干道。
凌晨四点的江城还在沉睡,路灯把空荡荡的马路照成一条橘黄色的河。
秦陌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
陈锐靠在座椅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正在看张栩发过来的南山公墓周边地形图,表情专注,眉头微微拧着,跟刚才在楼上拿话噎胡亚中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今天挺酷呀!”
“怎么说胡亚中也是代理大队长,不怕他给你穿小鞋吗?”
陈锐没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了地形图上的一个坐标点:“我不酷他就不给我穿小鞋了吗?”
“刚才一进门,他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
“不是‘她招了吗’,不是‘她还有没有同伙’,更不是‘医院那两个绑匪被灭口的细节跟对上了吗’。”
“他第一句话——是怎么知道监控盲区的。”
“两个绑匪在他眼皮底下被灭了口,假护士拿着伪造的工牌大摇大摆走进病房,两个活口就这么没了——他是现场总指挥,布控是他安排的,排班表是他核对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急着问真凶是谁,反而盯着我的推理过程不放。”
“你觉得他像是一个刚搞砸了案子的大队长吗?”
秦陌眉头慢慢拧起来。
“是有点奇怪。”
“他从来了之后就这样——不问案子进展,不问嫌疑人动机,不问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天天逮着赵成林问人都去哪儿了。”
“好像他来一大队不是为了破案,就是为了盯人。”
“这个小桃在他眼皮底下把人灭了口,他作为大队长,按理说应该比谁都急——急着查清楚是谁搞砸了他的布控,急着证明不是自己失职。”
“可他不急!”
“他不问小桃是谁的人,不问小桃怎么知道那两个绑匪在哪个病房哪张床,更不问那张工牌是怎么伪造出来的。”
“这也太不正常了!”
......
车子停在南山脚下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通往北坡没有车行道,陈锐和秦陌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上走,两边的野草疯长到半人高,锯齿状的草叶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土路在一片松树林的边缘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树林半包围的洼地里,散落着五六座坟。
除了最里面那一座,其余几座坟头都快被野草盖住了。
有的坟包塌了半边,墓碑歪斜,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一看就是长年没人打理的荒坟。
只有最里面那座不一样——坟前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青石墓碑上虽然也长了些青苔,但碑面被人用湿布擦过,露出底下刻的字:方公讳守田之墓。
坟前摆着一碟已经风干的馒头,一瓶喝了小半的白酒,纸灰被风吹散了大半,但石板缝隙里还卡着几片没烧尽的纸钱边角。
秦陌站在坟前,双手合十拜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那碟馒头。
馒头硬得能砸钉子,但表面没有发霉,放的时间不超过一周。
陈锐没有急着去看那些供品。
他站在坟前,慢慢吸了一口气。
凌晨的山林空气很干净,松针、湿土、野草揉碎后的青涩味——在这些气味底下,压着三条属于人的味道。
第一条很淡,几乎被山林的气味盖过去了。
是个老年男性的气味,混着旧棉布、膏药和一种很便宜的烟丝的味道。
这条气味在坟前停留的位置最多——石板前摆供品的地方、墓碑前擦碑面的位置、还有坟头左侧拔草时膝盖跪过的土坑。
气味很陈旧了,被山风吹了好几天,但底层的特征还在。
这就应该就是老猫。
第二条和第三条是年轻人的,一男一女,陈锐第一次闻到。
他们的气味集中在坟前清理杂草的区域,停留的时间比老猫长——拔草、扫土、擦碑、摆供品,这些活不是一个人干的。
陈锐在心里把三条气味各自归档。
然后转身沿着老猫的气味线走。
老猫离开坟前没有走土路,而是绕到了坟包后面,钻进了一片松树林。
林子里没有正经的路,只有一条被人踩过的小径,碎石和松针铺了一地,坡度很陡,往下走的时候得扶着两边的树干才不会滑倒。
这条小径蜿蜒曲折地穿过松林,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没有往公路方向去,而是拐进了山坳里。
山坳的尽头,隔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有一片白色的建筑群——不高,三四层的样子,围着一个院子,院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隔着太远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凭布局和门口的轮椅坡道来看,是个养老院。
老猫的气味线直直地指向那个方向。
陈锐站在松林边缘,往养老院的方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
两个人重新爬上北坡,回到坟前。
陈锐找到那一男一女的气味线,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走。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规规矩矩地从坟前出来,沿着土路下了山,一直走到公路边上。
气味在公路边的一个空地上断了,空地上有两道平行的轮胎压痕,压痕很新,草籽刚被碾进泥里不久。
他们在这里上了车,车一上公路,气味就被车流和尾气彻底打散了。
秦陌皱眉说道:“陈大神探,我知道你经验丰富,尤其追踪技术,甚至比我这个特种兵还强。”
“但刚才,我怎么看,你都是在瞎转悠!”
陈锐挑了挑眉毛,两眼发亮。
“你的感觉没错。”
“但是——”陈锐在秦陌发飙前话就跟上来,“这次我们赚大了!”
“林正雄自以为他是棋手,想利用我们,但他说漏嘴了。”
“这次,我要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秦陌叹了口气,抬眼望天,“又来了!”
“不懂!不明白!”
“不过,你这个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会指的是那两个大洋马吧。”
“你对她感兴趣?”
“哈哈——秦陌,我发现你越来越幽默了?”
“大洋马这个词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还真是没有想到。”
“不过,听着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秦陌骨头节发出的几声脆响,她的脑子时有个声音一闪而过。
“下次有机会,不听他解释,上来就打!”
但另一个声音马上跟着响起,“这个理由不够吧?”
“这两句是不太好,但也算不上耍流氓吧?”
正在此时,机会来了!
陈锐两眼发亮的来到她面前,站的很近,两只手都搭在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