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把车子从梧桐树影里开出来,远远地跟在那辆迈巴赫后面,中间始终隔着一到两辆车。
  凌晨的江城市区车流稀疏,跟踪难度比白天大得多——路上车太少,跟得太紧容易被发现,跟得太远又容易吃红灯被甩掉。
  好在迈巴赫的尾灯在夜色中辨识度极高,两道细长的红光像一双不紧不慢的猫眼,始终在陈锐的视线范围之内。
  迈巴赫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从主干道拐进一条两侧栽满银杏树的私密车道。
  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民国风格建筑,青砖灰瓦,外立面被暖黄色的地灯照得温润如玉。
  门前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侍应生站在旋转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站姿标准。
  迈巴赫停在正门口,侍应生小跑上前拉开车门,那两个年轻女人一左一右架着王守正下了车。
  秦陌解开安全带,“我进去看看。”
  “他一个副队长,正在被二大队隔离审查,大半夜的在这种地方搂着两个姑娘上豪车——这已经不是违纪了,这是往枪口上撞。”
  “我倒要问问他,是谁给他的胆子。”
  “这里你可进不去。”陈锐没有熄火,也没有解安全带。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看着会所门高大的六楼。
  “这家会所叫‘青庐’,江城最高档的私人会所,没有之一。”
  “不对外营业,不接散客。”
  “会员都是邀请制,光有钱没用,还得有身份、有背景、有人引荐。”
  “你拿警官证去敲门,人家客客气气告诉你,没有搜查令不能进——等你拿到搜查令,留下的人不怕你查,怕查的,都没影了。”
  秦陌把手从车门把手上收回来,盯着会所的旋转门,腮帮子鼓了一下。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我给二大队长周继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情况。”
  “王守正是被二大队隔离审查的人,大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他周继总得给个说法吧?”
  陈锐伸手把她的手机按下去:“算了!天太晚了,明天再说!”
  ......
  陈锐把车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整栋楼安静得不正常——平时就算是半夜,刑警队也总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有人在翻卷宗,有人在泡面,有人在对讲机里吼来吼去。
  但现在,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玻璃窗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茶水间里有一台饮水机在咕噜咕噜地烧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去老远。
  技术队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惨白的光。
  陈锐推开门,小吴正趴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三台显示器和一堆拆开的移动硬盘。
  他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陈队!秦姐!你们回来了——”
  “就你一个人?”陈锐拉过一把转椅坐下。
  小吴打着哈欠说道:“赵队带人去清水河捞人了,其他人在医院盯着内勤小姑娘的伤情——哦对了,内勤脱离危险了,但暂时还不能说话。”
  “你们……还不知道小桃的事吧?”
  “知道她跑了,不知道她怎么跑的。”陈锐把转椅往前拉了一点,“把监控调出来。”
  小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主显示器上弹出一个监控播放窗口。
  “今晚队里大部分人都被赵队带去矿区了,值班的只有几个人。”
  “胡亚中是第一个走的——大约傍晚六点多,他说要去矿区现场看看情况,走的时候让办公室的小周——就是那个内勤——坐在暂押室外面盯着。”
  “小周年纪轻,分到队里还不到三个月,平时只管收发文件和报销单据,连手铐都没摸过。”
  “但胡亚中亲自安排的,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他快进了一小段,画面上的时间跳到了晚上七点多。
  下班的人往外走,值班的人往食堂走,走廊空荡荡的。
  “差不多七点多,小周一个人带小桃去厕所。”
  “按规定,押送在押人员上厕所必须是两人同行,但她只有一个人。”
  “也许是不了解规定,也许是找不到其它人了。”
  “几分钟后,厕所门打开,出来一个人。”
  小吴把画面定格,放大了那个从厕所出来的人影。
  “这就是小桃。她换了小周的警服,把昏迷的小周反锁在厕格里。”
  “她出大门之后直接去了停车场,开着小周那辆白色POLO跑了。”
  “我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厕所里找到了小周的时候,她被铐在暖气管上,嘴里塞着自己的袜子,已经半昏迷了。”
  “身上的警服被扒了,只剩一件背心。”
  “我们马上发出全城警报,巡警把小桃堵在了清水河大桥中间。”
  “她翻过护栏,直接就跳到水里去了。”
  小吴把视频窗口关掉,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赵队正在组织打捞。”
  “清水河这段水急,天又黑,打捞难度很大。”
  “到现在还没任何消息!”
  ......
  陈锐和秦陌回到休息室,陈锐从更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又从抽屉里拿了条毛巾,往肩上一搭,走向洗手间。
  秦陌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伸直搭在茶几边缘,枪套解下来放在手边,姿态看起来是放松的,但她的眼睛没有放松。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瞄准镜里追踪移动目标的眼神。
  陈锐没说什么,推门去了淋浴间。
  等陈锐洗完了,换了干净衣服出来,发现秦陌还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眼神。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陈锐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秦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不去洗澡换衣服吗?”
  “这两天——树林、水塔、江边、松林里又是趴又是滚的,衣服里都快长出小树了。”
  秦陌还是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的敲着,很有节奏,眼神一直跟着陈锐。
  陈锐都让她看的有点发毛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有什么事你直接说,老这么看我,几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