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刚听到枪声之后立刻从庙后往前跑,跑了大概十几米,记录仪里能听到他在喊——‘陈队小心’!”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应该是被枪击中的。”
车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
秦陌低着头,耳机的海绵套压在她的耳廓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越来越紧,指甲在掌心压出了四道深深的红印。
她哥哥秦刚的声音——在死前最后一秒还在喊“陈队小心!”
她没有哭,但下颌的肌肉线条在皮肤下面紧绷,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
陈锐马上把车停稳到路边,熄了火。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秦陌,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上。
他自己的呼吸也很慢,像是在用理智强行压住某种正在翻涌的东西——那个执法记录仪里记录了他昏迷之后的现场,而他完全不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陌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哭过,但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很干,眼眶里有一种烧灼般的红,声音克制到了几乎冷酷的地步。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执法记录仪的数据,周副局长调取都得走审批手续,他们一个电话就能让什么‘牛队’以督办案件为由直接调出来?”
陈锐没有马上回答秦陌的问题。
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右手无意识轻敲着方向盘。
“我在想那句话。”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把脑子里正在拼接的碎片,一片一片拿出来摆在秦陌面前,“‘如果要是没问题,真能帮上我们的忙’”
“这句话的逻辑不对!”
“如果对方是犯罪分子,应该说‘如果他有问题’,有把柄、有软肋、可以被拉下水,才能为我所用。”
“但他们说的是‘如果没问题’。这意味着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可以被威胁的腐败警察,而是一个干净的、有能力的、可以信任的外援。”
“但如果他们也是警察,为什么这么躲躲藏藏的?”
“在茶叶市场开一家店当掩护,随身带枪,每天关门之后用探测器扫监听,接头用加密通信。”
“而且他们一个电话就能让‘牛队’调取加密档案,这说明他们的级别不低,至少是省厅以上才能有这样的权限。”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秦陌脸上移开,投向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阿依古丽又是什么情况?”
“别说了!”秦陌摆了摆手,把耳机摘下来,用两根手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表情像是刚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团缠得乱七八糟的耳机线,“这也太乱了!”
“警察跑到刑警队卧底?”
“我们自己就是警察,他们是警察,我们被警察跟踪,我们又在监视警察——这都什么事儿呀?”
她话音刚落,耳机里的声音再次把两个人的注意力拽了回去。
“时间到了!”老大的声音从监听终端里传出来,语气不再是刚才聊天时的放松状态,而是切换成了一种正式汇报前的利落,“准备接牛队的视频会议!”
接下来是一阵窸窣的声响——椅子被拖动、设备被摆在桌上、某个人在调试摄像头角度。
然后安静了几秒,紧接着是一个新的声音从耳机里响起来,声音经过了网络传输的轻微压缩,但语气沉稳而威严,带着常年主持会议的人特有的节奏感。
“老唐,你们辛苦了!”
“最近有什么情况吗?”
老唐——就是被小宋和小林叫做老大的那男人——开口了。
“牛队。当年赵铁军通过地下钱庄打算把一亿两千万资金转移到国外,钱进了地下钱庄的渠道,但他国外的账户并没有收到那笔钱。”
“地下钱庄的老板在事发前就跑到了国外,赵铁军一气之下把地下钱庄在国内的所有经手人全部杀了灭口。”
“这件事,也直接导致了当时的江城市局不得不提前收网,打掉了赵铁军集团。”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更沉的重量。
“当时地下钱庄里有个记账人叫钟建国,事发当天就失踪了。”
“赵铁军没找到他,警方也没有找到他。”
“但三个月前,我们锁定了一个从东南亚回国投资的华侨,叫王得发。”
“入境记录显示他持的是菲律宾护照,对外身份是在马尼拉做橡胶生意的华商。”
“我们交叉比对了他在东南亚的活动轨迹、年龄、出入境时间线,加上面部骨骼的老化还原比对——现在已经确认,王得发就是二十年前失踪的钟建国。”
他停了一秒,让这个信息在视频会议的另一端沉淀下来。
“钟建国在东南亚藏了二十多年,改了名字,换了国籍,做了整容手术,把颧骨和下颌骨的线条全部改了。”
“但这三个月他频繁回国,在江城考察了好几个商业项目。”
“两周前,他已经和林伯韬签了两亿投资意向书,名义是联合开发东南亚农产品进出口贸易港。”
“目前钱还没有到位,但意向书签完之后,他就搬进了林伯韬名下的酒店式公寓长住,两人最近见面频率很高。”
“两个亿的投资意向?”牛队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过来,语气里多了一层警觉,“钟建国当年只是个小角色,在东南亚藏了二十年,现在突然回来——还主动往林伯韬身上贴。”
“这个人回来一定另有目的。”
“老唐,你们一定要盯紧他,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白!”
......
秦陌把耳机摘下来,靠在别克商务车宽大的真皮座椅上,仰头看着车顶棚的米色绒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在把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积攒的所有困惑和焦躁一口气排出去。
“原来他们真是警察!”
“省厅的秘密调查组,来查二十年前赵铁军案的。”
“这么看,阿依古丽也是他们的人。”
陈锐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但眉头还没有完全展开。
“这就对了!”
“我说阿依古丽这么奇怪,但如果她是省厅秘密调查组的侦查员,这一切就全都能说通了。”
“她是在执行省厅的卧底任务。”
“那天晚上她在天台跟老唐接头,汇报的应该是队里跟赵铁军案有关的内部调查进展,和有人在队里投毒的事儿。”
“不过这也是好事,至少她不是敌人。”
秦陌摊了摊手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盯着他们?”
“警察盯着警察,他们可是省厅的人!”
陈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拨通了杜乐的号码。
“杜乐,阿依古丽那边不用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杜乐困惑的声音传过来:“为什么?”
“我们刚摸清她的生活规律。”
“已经监听了。”陈锐没有解释,语气平淡。
杜乐又沉默了一秒。
“明白!我们马上撤!”
陈锐挂了电话,拍了下秦陌的肩膀,“现在障碍没了。”
“我们要集中火力轰炸韩倩!”
秦陌兴奋的点头,但语气却截然相反,“怎么轰炸?”
“这女人跟石头一样,油盐不进!”
陈锐一笑,“别忘了,我们已经抓到了她的软肋!”
“现在我就要李明启的命,我看她还能不能坐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