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天虎的身体明显坐直了些。
但他还是不说话,下颌微收,两只眼睛像两粒冰冷的黑珠子,死死盯着陈锐。
陈锐却像是突然对他失去了兴趣。
他回到座位,半靠着椅背,手指在记录本封面上无意识地轻敲,目光落在墙角的某个地方,像在等段天虎开口,又像根本没打算继续问。
“你不用这么看我。”
“根据我手里的证据,你的量刑,基本在死刑和死缓之间。”
“至于法院最后怎么判,就看你什么态度了。”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而且,你也不想让你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吧?”
段天虎的睫毛抖了一下。
“现在,只有我能找到孟艳红。”陈锐语气变得缓慢而清楚,“你要么,什么也不说,安心等死。”
“要么,在死之前,搞清楚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段天虎仍旧没开口,但他握着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
陈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像对这场对峙失去了耐心。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把记录本一合,笔插回兜里,手机拿在手里,又端起桌上半杯早就凉透的水,一口没喝,放了回去。
“不过,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赵曼也提供了关于孟艳红的一些信息,我得去核实一下。”
“如果她的信息是真的,那也就不用你了。”
陈锐已经走到门外,正要关门。
“等等!”
段天虎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有点紧,像从嗓子深处逼出来的一样。
陈锐脚步一顿,没回头。
“陈队!”段天虎又叫了一声,“不要相信赵曼!她在骗你!”
陈锐走回桌边,没有坐下,只把椅子往后一拉,跨坐上去,双手搭在椅背上,平视段天虎。
“那你就说说吧。”
段天虎咽了一下,像在权衡什么,终于开了口:“我父亲今年确诊急性肾衰竭。”
“配型很难,我等了很久,只有何兰的能配上。”
“我派人去找她,开的条件很优厚。”
“只要一个肾,她能正常生活,我还可以给她一大笔钱。”
“但她不同意。”
“后来,赵曼说她有办法,她查到了何兰和孟艳红的关系。”
段天虎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皮压了压,像在斟酌用词:“何兰和孟艳红,是恋人关系。”
“赵曼的手下,拍到了她们两个在电影院里接吻!”
审讯室里瞬间变的异常静。
秦陌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目光扫过陈锐。
陈锐并没有追问照片,只是平静的说道:“继续。”
段天虎也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赵曼派人去找何兰,想用这段关系要挟她。”
“毕竟孟艳红是警察。这种事如果传出去,对她前途影响很大。”
“甚至于,她在警队里待不下去了!”
“但她派去的人,被孟艳红打了。”
“当天晚上,我正和赵曼商量这事怎么办,孟艳红突然闯了进来。”
他抬头看了陈锐一眼,在这一眼中,依然能看出他的恐惧。
段天虎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她直接拿枪指着我的头!”
“她说,你们要是再敢骚扰何兰,就杀了你们!”
“她还说,‘为了何兰,她什么都不在乎’!”
段天虎说完,靠在椅背上,像终于把压了许久的东西吐了出来。
他看着陈锐,眼神里多了一点很复杂的东西,像求证的渴望,又像某种蓄势待发的试探。
“当时我们都吓坏了!”
“赵曼当场失禁了。”
“那天晚上,我被噩梦吓醒好几回!”
“第二天一早,我跟赵曼说,去报警。”
“我跟检察院的几个领导也说上话。”
“就凭孟艳红持枪威胁我们这一条,就算没有直接证据,凭我们的关系,再花点钱,至少也能让她脱掉那身警服。”
“但赵曼不同意。”
“赵曼说,毕竟我们没有证据,就凭我们两张嘴,人家检察官能信吗?”
“再说孟艳红已经疯了,她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
“万一没把她关起来,或者关个一年半载就放出来,我们都别想活了!”
“赵曼跟我说,她已经安排好了。孟艳红蹦跶不了几天了。”
陈锐的目光锋利起来:“她怎么安排的?”
段天虎摇头:“她没细说,我也没有细问。”
“可是,过了不到三天,就传出消息,说有人袭击警察,孟艳红失踪了。”
陈锐的眼神像被什么点燃了,秦陌的眼睛也直了,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段天虎声音里带出一丝疲惫,继续说道:“那几天我吓得就没睡着过。”
“到现在,我每天吃住都在办公室,请了十个保镖,寸步不离。”
“派出所也在医院加派了人手。”
他像是怕陈锐不信,又补了一句:“你可以去查。”
“从孟艳红出事以后,我再没回过家。”
“住院部顶层全部封闭了,对外说是我父亲需要静养。”
“可就在孟艳红失踪第三天,我父亲所在楼层突然发生断电事故。”
“备用电源也一起坏了。”
“整整十一分钟,我父亲没撑过去!”
“这绝对不是偶然!一定不是!”
“我认为是孟艳红干的!”
“我父亲死了,也就不需要何兰的肾了!”
“她也就安全了!”
“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我怎么可能这么放过她们两个!”
“我找不到她,但我认为警察可以!”
“我报了警,又动用了所有关系督促警方破案,江北分局刑警队把整栋楼都勘测了个遍,三天内的所有监控录像都带回去了。”
“我自己也看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进过那个楼层。”
“但警察勘验过现场后确定,那个楼层的线路的确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他们把那层楼所有工作人员都带回去调查了。”
“每个人的行为都能和职责、监控录像吻合,没有任何异常。”
这时,他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二中队杜乐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赵曼带到。
陈锐扫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回了几个字:先在院里等,不要让她下车。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抬头看段天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段天虎靠在椅背上,像被抽空了似的,慢慢摇了摇头:“没有了。”
“关于孟艳红的事,我只知道这么多。”
陈锐冷笑道:“不对吧!你说的这些,赵曼都知道。”
“说说你的独家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