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陌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朝陈锐走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个模样。
紧绷的嘴角松开了，眉心的川字纹也舒展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盈盈的、看起来很友好的表情。
“我听我们队长说，你在警校的时候各项技能都接近满分，战术理论、枪械操作、现场勘查，样样拔尖。”
“只有近身格斗常年在及格线上挣扎，作为警察，格斗不行很危险的。”
“反正现在也没有事儿，要不要我教你几招儿？”
陈锐睁开一只眼看她。
一看她笑的那个样子，就知道这丫头心里憋着坏。
他认识秦陌的时间不长，但他破过的案子里有一半的突破口，都是从别人脸上这种“笑得不正常”的微表情上找到的。
他闭上那只眼，语气平淡又严肃：“你少来。”
“现在我们在看守重要物证，不能马虎。”
秦陌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先激他，再挑衅，最后逼他动手——但她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被对方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而且堵得她没法反驳，因为人家说得对，电动车就在旁边，这是命案的关键物证，她和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现场，等技术队来，任何节外生枝都是违反纪律。
她被说中了要害，脸上一阵发烫，耳根子染上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但她没有退回去，硬撑着把笑容维持住了，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进攻：“你不是怕了吧？”
“连一个女孩子的挑战都不敢接？”
她说“女孩子”三个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把重音咬得很清楚。
这是一个激将法，很初级，但很管用——在部队里，只要她说“你们男兵都不敢跟女兵比吗”，十个男兵里有九个会红着眼睛跳上擂台。
她觉得陈锐应该也吃这一套，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在女人面前承认自己害怕。
但陈锐不吃这一套。
他睁开眼，看了秦陌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小丫头，我们在执行任务。”
“等有空的时候，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到时候可别求饶。”
秦陌的眉毛唰地挑了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激陈锐动手，没想到激将法没用，倒把自己给激着了。
“切！”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一扬，“有什么不敢的！”
“我随时奉陪！”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枯树干那边坐下了。
她的背挺得笔直，两只手重新搭在膝盖上，恢复了那个标准的警戒坐姿。
但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弧度，那是一个真正的好斗的人，被人下了战书之后的本能反应——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好看。
陈锐靠在杨树上，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土路那边的引擎声越来越近，接着是关车门的声音、搬设备的金属碰撞声，以及刘长海那个大嗓门穿透树林的动静。
“往前走，就在那片林子里！”
技术队的人穿过树林过来了。
张栩走在最前面，背着取证箱，脸上还带着在主机室里被王守正骂过之后的余悸。
但看到空地中央那辆被扒出来的电动车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脚步也不自觉地快了几拍。
小吴跟在后面，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淤泥的连体服，重新穿上了干净的工装，手里提着金属探测仪。
然后是刘长海和王守正并排走在最后，刘长海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王守正还是那副板着脸的表情，但跟早上相比，他脸上的那种笃定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不太情愿的警觉。
张栩走到电动车前面，蹲下来，先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然后拿出放大镜和手电筒开始检查车身。
他先是仔细看了看车把和车架上的泥土，又用小刮刀从车轮挡泥板内侧刮下了一些干涸的泥巴样本，分别装进了两个证物袋里。
“刘队，初步判断电动车坐上的泥土，跟下水道里的淤泥属于同一类型，颜色、质地都吻合。”
“但具体成分得回去做土壤比对才能确定，我会把样本送理化室加急处理。”
刘长海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往耳朵上一夹，两手一拍，巴掌声响得把旁边正在拍照的年轻警员吓了一跳：“太好了！”
“抓紧干活，今天天黑之前把能取的全部取完，一个细节都别放过！”
然后转过身来对陈锐说道：“不愧是神探！”
“你这一出手就拨云见日，我们忙了一天一夜没找着北，你来了一上午就挖出一条下水道、追出一辆电动车。”
“这案子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他说完又拍了拍陈锐的肩膀，陈锐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刘长海收回手，转过身去，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站在电动车另一侧的王守正身上。
王守正从进林子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站在电动车旁边，两手背在身后，盯着那辆锈迹斑斑的车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王守正不说话的时候不是没事，是在消化事情。
刘长海走过去，站在王守正旁边，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王队，我看呢，国际刑警那边，就先不用麻烦了吧？”
这话说得轻巧，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意思——你早上在院子里说案子已经清楚了，要马上联系国际刑警抓丁建军，现在我带来的人一上午查出了下水道入口和逃逸车辆，你那套“凶手就是丁建军”的说法还站得住脚吗？
几个年轻警员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假装在忙手里的活。
张栩把证物袋往取证箱里塞的动作都放慢了，耳朵竖得老高。
王守正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脸上的肌肉走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了一个不太好形容的表情上——有懊恼，有惭愧，还有一丝不太容易捕捉的感激。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整了整警服的领子，然后朝刘长海点了点头。
“刘队说的对，是我大意了。”
“但丁建军的嫌疑还不能排除”
“不过，这条下水道和这辆电动车说明，案子比我想的复杂得多。”
“接下来按你和陈锐的方向查，我没意见。”
他说完看了陈锐一眼。
刘长海满意地哼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朝陈锐扬了扬下巴：“你们俩先回去好好休息。”
“这辆车和下水道的后续取证让他们干，你们歇一歇，晚上还有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