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鼻孔张得老大，嘴张了张又合上，显然想骂的话太多一时不知道先骂哪一句。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整个人往前逼了一步，跟王守正几乎鼻尖碰鼻尖。
就在刘长海和王守正对峙的时候，陈锐却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王守正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他的表情，语气平静得说道：“王队，我们是警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绝对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王守正脸上停了两秒，给王守正一些消化的时间，“你怎么这么关心周小川？”
“你们什么关系？”
王守正的脖子一下子涨红了。
那种红不是羞的红，是被人往心口最干净的地方泼了一盆脏水的红。
他张大了嘴，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气急败坏的音节。
他抬起一只手指着陈锐，那根手指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发抖，但话还没出口，陈锐忽然提高了音量，那声大吼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防爆灯都在嗡嗡响。
“老王！你别忘了，周小川才是主谋！”
“下水道是他指的，监控是他毁的，密室报警系统是他破解的，连江烈手里的环糊精都是他给的！”
“这一切都是他搞出来的！”
“要是让他这么放出去了——我们怎么跟上面交代？！”
刘长海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陈锐的话音还没落，他两只手同时抓住王守正的警服领子，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
他的脸凑到王守正面前，大叫喊道：“老王，这个时候，别跟这儿耍混蛋。”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上面多少人盯着，你不是不知道。”
“你要是现在心软，咱们三个人加一块都不够交代的。”
陈锐转过身，面对周小川。
周小川也在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刚重新聚集起一丝得意，还在品味刚才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庆幸。
然后他看到陈锐抬起了右脚。
那一脚不偏不倚，正正踹在周小川的胸口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从铁门边上飞了出去，后背撞在监室的水泥地上，眼镜从脸上飞出去滑到了墙角。
陈锐站在铁门外，手还抓着铁门栏杆，透过栏杆看着趴在地上咳成一团的周小川，又看了一眼从头到尾没动过的江烈。
语气依旧平静的说道：“既然他说不认识江烈，那他们就不是同案犯。”
“放心，出了事儿，我一个人担着！”
周小川趴在监室冰冷的水泥地上，胸口被陈锐踹过的地方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的眼镜飞到了墙角，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惨白的光和灰暗的影。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颅骨里乱撞。
他印象中的警察不是这样的。
警察审讯最多就是拍桌子吼人，就是变相熬他，每一种套路他都提前演练过。
但眼前这个叫陈锐的人，从他进来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和他印象中的警察完全不一样。
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铁门外，就在陈锐那一脚踹出去的瞬间，刘长海已经一个侧身，左手从王守正肩膀上方绕过去，一只厚实粗糙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捂在了王守正的嘴上。
王守正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两只手抓住刘长海的手腕使劲往下掰，但刘长海那双手纹丝不动。
他低头在王守正耳边用气声说了句“别动”，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把王守正整个人拖到了走廊墙边，像是两个劝架的同事在拉一个冲动的同伴。
监室里，江烈慢慢站了起来。
脚镣的铁链从床脚滑下来，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悠长的金属叹息。
他看着铁门外的陈锐，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咳得浑身发抖的周小川，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铐着的双手抬到胸前，双手合拢，微微弯腰，朝陈锐的方向鞠了一躬。
那个鞠躬不深，但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江湖上早已失传的仪式。
“兄弟，果然够义气！”
江烈直起身来，肿着的左眼眯缝着，右眼里却燃着一团暗火。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脚边缩成一团的周小川，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两排被烟渍染黄的牙，“看见没？”
“忘恩负义的人，就连警察都想让你死。”
陈锐看着监室里那个趴在地上发抖的身影，语气忽然又恢复到了之前在审讯室里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节奏，像是在做一份案情分析报告，不急不缓，一字一句。
“王队，你想想看！”
“这小子原来跟江烈一起盗墓，江烈替他坐了四年大牢。”
“然后怎么就那么巧，他就到了郭之彦手下当学徒？”
“又那么巧，郭之彦手上正好有两片明宣德青花海水云龙纹梅瓶碎片？”
“还是那么巧，那个神秘买家在暗网上发帖，一听是江烈，马上就出二十万定金，连面都不见？”
“还是那么巧，交易的时候对方三个人蒙着脸，连货都没有验，直接动手杀人抢货。”
“这么多巧合放在一起，还是巧合吗？”
铁门里面，江烈脸上的冷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脚镣的铁链在脚踝上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陈锐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他的脑子里——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以为是自己走漏了风声，以为是买家黑吃黑，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但现在，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图案。
他的眼白开始充血，眉骨上那道旧疤痕，因为面部肌肉的剧烈扭曲，而变成了紫红色，双手攥成了拳头，手铐的铁链在指节间咯咯作响。
“好小子——”江烈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低沉沙哑，像是在地底下埋了四年才挖出来的诅咒，“原来，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他猛地朝周小川扑了过去。
脚镣的铁链被他的大步扯得笔直，金属环扣在水泥地上刮出一溜火星。
两个看守民警同时冲上去，一个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另一个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但江烈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疯牛，硬生生拖着两个人又往前冲了半步。
他的手指离周小川的脖子只差不到一拳的距离，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周小川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他的身体缩成了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额头几乎磕到了自己的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破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婴儿哭泣的嚎啕：“不是这样的——”
“真不是我——”
“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