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靠回椅背上，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跟刚才拍桌子时判若两人：“说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秦陌从桌边站起来，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递到于文斌面前，又拿起一个纸杯倒了半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于文斌接过纸巾，擦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和鼻涕擦干净，然后又用湿透的纸巾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架回鼻梁上。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端起水杯的时候水面晃得厉害，他喝了两小口稳住了呼吸，把杯子放回桌上，两只手互相攥着搁在膝盖上。
“那是一个多月前，”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不少，“我在一个专业论坛上发了一篇文章。”
“那个论坛是搞高分子材料的人常去的地方，不怎么对外宣传，圈外人基本不知道。”
“我写的文章是关于气味分子遮蔽技术在现实应用中的危险性分析——主要就是讨论环糊精这个东西。”
“我的核心观点是，如果环糊精被制成缓释剂型，理论上确实可以干扰警犬的嗅觉受体，在特定时间段内制造一个追踪盲区。”
“最危险的是，警犬不会有任何应激反应，就像找不到任何气味一样。”
“但我同时也写了，这种干扰不是天衣无缝的，缓释速率和体表温度、环境湿度之间的关系非常敏感，如果警方有针对性的检测手段，很容易发现残留。”
他顿了一下，用指尖推了推眼镜框。
那个动作又恢复了几分化学系副教授的惯性，但他的眼神还残留着刚才的惊恐，两种状态叠在一起，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别扭。
“我当时写这篇文章，是纯粹出于学术兴趣。就是那种——你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分子机制，忍不住想写出来跟同行交流一下。”
“我发上去之后就没怎么在意，晚上睡觉前习惯性地刷了一下论坛，发现有人给我发了私信。”
“对方说对我的研究很感兴趣，想买这个配方，价钱好说。”
“我一看那条私信，后背就凉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惹祸了。”
“赶紧回复说不好意思，这篇文章是写着玩的，里面的数据都是模拟的，没有实际应用价值。然后把文章删了，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把杯子放下的时候，他的手指又开始抖了，指甲磕在杯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五天后，那个账号又给我发了私信。”
“附了一张截图。是我云盘的文件夹列表，就是我和女学生的那些视频。”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那些文件我加密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破解的。但那张截图是真的，文件夹名字、文件数量、最后修改时间，全对得上。”
“原来那些视频我一直都放在云盘里，自从出了这个事儿之后，我才改成在移动硬盘里存放的。”
他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挤出去，然后一口气说了下去：“那人说，配方写出来不够，要我做出来，成品放到指定地点。”
“如果不做，就把云盘里的所有东西打包发给学校纪委、市公安局、全国所有媒体。”
“当时我没有选择。我只能做。”
“我按他要求做了第一批样品，放在青年公园的假山上。”
“后来那个账号再也没有联系过我——直到上个月三号，周小川来实验室找我。”
“除此之外，我再没给任何人做过！”
陈锐把笔录纸推到于文斌面前，笔放在纸旁边：“论坛网址，你的账号，密码，写下来。”
于文斌接过笔，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字写得并不潦草。他在笔录纸的空白处写下了那个论坛的网址，然后是他的登录账号和密码。
陈锐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把密码部分折起来夹进文件夹里，然后把文件夹递给秦陌。
秦陌接过文件夹，推门走出审讯室。
王守正大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在审讯室里听到于文斌招供时还要紧张，他几步赶到陈锐面前，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像是要拦住陈锐的去路。
“等等。”王守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刘队，这个案子不能再往下查了。”
“于文斌的供述涉及到了二大队那件案子，于文斌的口供、论坛账号、密码，这些东西必须马上移交二大队，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刘长海嘴里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没有说话。
陈锐看着王守正，把文件夹从秦陌手里接过来，不紧不慢地开口：“凭什么移交二大队？”
“这是我们的案子。”
“于文斌制造违禁化学品、协助犯罪，是我们一大队正在办的案件。他的论坛账号和密码是他供述的一部分，是我们合法取得的证据。”
“移交的理由是什么？”
王守正张了张嘴，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因为他供述的内容涉及到了袭击你们的那件案子！”
“那件案子是二大队的管辖范围，我们有义务——”
陈锐打断了他，语气平和,“你能证明给于文斌发私信的人，就是袭击我的人吗？”
“还是说，于文斌在审讯室里说了‘那些人就是袭击我的人’？”
“他说了吗？”
“笔录里有没有这句话？”
王守正愣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审讯记录——于文斌确实说了“他们威胁我”、“他们是魔鬼”、“他们破解了我的云盘”，但从头到尾，于文斌没有说过“那些人就是袭击警察的人”，也没有提到过任何与陈锐案直接相关的人名、地名或时间点。
他只是交代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一个专业论坛上，用威胁手段强迫他制作了环糊精缓释剂。
至于这个人是谁、跟袭击警察的凶手有没有关系——至少在目前的口供里，一个字都没有。
王守正嘴唇动了几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逻辑链条上缺了最关键的那一环。
他沉默了。
刘长海把嘴里那根烟取下来，站直了身子，终于开了口：“陈锐说得对。”
“于文斌交代的是一个涉嫌非法获取违禁化学制剂的嫌疑人——这个人可能跟袭击案有关，也可能只是另一个独立的犯罪链条。”
“在目前证据不能证明两案并连之前，我们继续查。”
......
陈锐把写着论坛账号和密码的那页纸交给张栩，简单交代了几句——追踪私信发送者的IP地址、分析账号的注册信息和登录轨迹、查清楚这个论坛背后有没有什么隐藏板块或加密通讯入口。
张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说今天晚上就出初步结果。陈锐点了点头，转身和秦陌一起往休息室走。
陈锐推开休息室的门，坐在床沿上，弯腰去解鞋带。
秦陌走到沙发边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拍靠垫、铺毯子。
她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自己平时睡觉的那个位置，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不是说，不脱衣服睡觉不舒服吗？”
“今晚就脱了衣服，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