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从老板脸上移开,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车架子,“为什么这么说?”
“警官,一般人看车怎么看?先看外表——漆面有没有刮痕,内饰干不干净,座椅皮子磨没磨破。”
“稍微懂行一点的人,会趴下去看底盘有没有锈,底盘有没有伤过。”
“他拿手电筒照的不是发动机护板,是管线。先看油管有没有老化裂纹,再看皮带松紧度。”
“看水箱的时候他用手捏了一下上水管,试了试橡胶的弹性——这种手法,不是在挑车,是在给车做体检。”
老板把手一摊,“这么说吧,这小子在我院子里站了不到十分钟,把我这辆破车里里外外摸得比我手底下的师傅都细。”
“这不是买车,这是验车。”
“而且,虽然他穿的很干净,但身上还有一股的机油味。”
陈锐听完,没有追问任何问题。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走得很慢。经过每一辆报废车的时候他都会停一下,有时候是车头,有时候是车尾,像是在看车况,实际上他的鼻腔黏膜正在以远超常人的灵敏度工作着。
每一股气味都像一条独立的线条,被他一根一根拎起来,编号,归类,存入记忆。
但没有那个气味。
那个在一大人门卫室留下的气味。
说明凶手没有来过这里,买车的是另一个人。
陈锐转过身,走到老板面前,“他从哪条路走的?”
老板走到院子门口,抬手指向土路尽头的一条岔道,“就那条。”
“他来的时候也走的那条,走的时候还是那条。我记得因为他倒车的时候差点蹭了我门口那辆面包车,我骂了他一嗓子。”
陈锐朝秦陌偏了下头,两人上了车。
秦陌发动引擎,把车拐上老板指的那条土路。
这条路不是正经公路,是那种被三轮车和农用车反复碾压出来的土路,两边的杨树长得很密,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路面坑坑洼洼,昨天的雨水还在坑里积着,反射着碎成一片一片的天光。
关键是岔路太多。每开几百米就有一个分叉,有的通往另一片林地,有的通往某个废弃的砖窑,有的干脆就是被收割机压出来的临时便道。
这些路四通八达,往东可以拐上省道,往西可以绕回山里,往南穿过两片农田就进了另一个镇的地界。
而且绝大多数路口没有监控。
秦陌把车速放慢,让陈锐有时间观察每一条岔路口
秦陌把车开过了第三个岔路口,正要加速的时候,陈锐突然说道。
“停车。”
秦陌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身还没完全停稳,陈锐已经推开了车门。
他站在原地,微微仰头,鼻腔快速分辨着空气中一缕正在飘散的气味分子。
很淡,已经过了至少一天一夜,风吹日晒雨淋之后还能残留下来的部分极少。
这个气味也出现在报废场里。
陈锐转身,顺着气味的方向走进了路边的一片杨树林。
地面是沙土混合的质地,没有路,但树与树之间有空隙可以过人。
陈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气味的方向。
那股气味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有的地方浓一点——可能是凶手扶过某棵树,有的地方突然断了——可能是风把气味带偏了,要在三四米之外才能重新接上。
秦陌跟在他身后,握枪的手垂在身侧,步子轻得像猫。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睛扫着林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树冠上的鸟,灌木丛里的动静,地面上的脚印。
但她心里有一个疑问越来越大了。
她看着陈锐的背影,这个人在林子里走得毫不犹豫,该转弯的时候转弯,该停的时候停,像是在追踪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线。
“凶手来过这片林子?”
陈锐点头。
秦陌把那个笑彻底展开了,眼睛里的锐利收了几分,多了一层故意挤出来的揶揄。
她用一种江湖骗子遇到了同行才用的语气说:“大师,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也没有看到你的罗盘呀。”
陈锐伸出手,往地上一指。
“算什么。这不是有轮胎印吗。”
秦陌蹲下去,才发现沙土上确实有一条浅浅的痕迹——不是完整的轮胎花纹,是轮胎边缘压过沙土时留下的一道弧形压痕,被落叶盖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只有巴掌宽。
在车里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中间还隔着树丛和杂草,别说看清,正常人连注意到这条痕迹存在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她站起来,没有往前走,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陈锐开始倒着走。
“你这双眼这么毒吗?”
“我都怀疑你不是人眼。”
“我们在车里,你只是扫了一眼——你连头都没有转过来——这都能看清?”
陈锐没说话。他站在原地,任由秦陌的目光像两把解剖刀一样钉在自己脸上。
秦陌停下了。
她停的位置刚好卡在陈锐往前走的必经之路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陈锐的肩膀上。
她的目光从陈锐的眼睛往下移,扫过他的鼻梁、嘴唇、下颌,再回到眼睛。
那个表情不像是在看一个搭档,像是在看一个疑犯。
“老实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秦陌说着脸已经凑上来,两人鼻子都快要碰到一起了,秦陌的死死的盯着陈锐的眼睛,想看看他这双眼睛到底有什么不同。
“干什么?”陈锐缓缓的开口了,“离我这么近,你是要亲我吗?”
“现在可不是干这事儿的时候。”
秦陌也是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是离陈锐太近了,而且她的这个动作也的确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她脸一红向后退了一步,但不像一般女孩害羞之后的撒娇,而是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节发出一阵阵的“嘎吱”声。
“别臭美了!”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中闪出一阵的狡黠。
“如果我说你在这里调戏我,然后打你一顿,你这顿打,是不是得白挨?”
她的右拳非常夸张的举起,但却停在了半空。
因为他发现此刻陈锐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
目光也不再看他,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身后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