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海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稳,“周局,有重要情况汇报。”
“等等。”周国良那边的人声和脚步声渐渐变小,然后是开关门的声音,门合上之后,背景音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嗡声。
周国良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语气已经从刚才的随意切换成了警觉,“什么事?”
刘长海深吸了一口气,把茶几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又放下。
“周局,今晚您让王守正执行一个机密任务,对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国良的声音变得很谨慎,“你什么意思?”
刘长海没有再绕弯子。
他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守正如何用副大队长的权限从证物柜里取出U盘,如何在清水河边被当场抓获,如何从垃圾桶里燃起大火。
他说得很快,每个字都像是被推土机推着往前走,不容打断。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守正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个正在发光的手机。
“我没有让王守正执行过任何机密任务。”周国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整整一个调,“今天也没有联系过他。”
“从今天晚上八点开始,我在市局会议室参加一个特别重要的会议,市局主要领导和各分局长全部参加,一直开到现在。”
“所有人的手机在入场前统一存放在会场外的保管柜里,任何人不能带手机入内。”
“中间没有休会,没有离场,我本人没有离开过会议室一步。”
他顿了一下,语气从陈述切换到了一种冷硬的、公事公办的决断,“这一点,你可以向市局办公室调取会议签到记录和监控,所有参会人员都可以做证。”
刘长海把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落在王守正脸上。
“老王,你都听到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守正死死盯着茶几上那部手机,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很显然他在思考。
“老领导,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但是——您能不能找个时间来见我一面?”
“有些事儿,我想不通。”
扬声器里传来周国良的叹息声。
那声叹息很短,短到像是一个人在硬生生把某种情绪压下去时不慎漏出来的一点尾音。
“没有问题。我会去见你。”
“但现在你要好好配合调查。”
电话挂断了,刘长海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守正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两只被铐住的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这是他几十年警察生涯养成的习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坐姿都不会塌。
他看着刘长海,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老刘,在没有见到周局之前,我现在一个字都不能多说了。”
“咱们两个认识二十多年,搭档三年,你应该了解我。”
刘长海没有反驳,他确实了解王守正。这个人认死理,讲规矩,有时候迂腐到让人想拍桌子骂人,但他从来不在原则问题上撒谎。
如果他现在说不能多说,那他就一个字也不会说。
“王队。”陈锐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帮一个老同事理清思路,“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是被人给耍了。”
“周局是怎么联系你的?”
“见了面,还是给你打了电话?”
王守正转过头看着陈锐。
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光——不是感激,但很接近。
那是一个人在被所有人当叛徒看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脑子,是清醒的而不是心是黑,意外和感动交织在一起。
“听你话的意思,你还是相信我的?”
“我真的很感动。但是——这就是规矩。”
“在没有见到周局之前,我什么也不会说。”
......
半个小时后,二大队大队长周继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夏执勤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刘队。”周继朝刘长海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交接手续。周局亲自签的字,王守正由二大队带走调查。”
“相关的物证、案卷、电子数据,一并移交。”
刘长海拿起文件扫了一眼,他把文件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和周继面对面站着。
两个大队长,一个刚被停职调查,一个奉命来接管他最信任的副手。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老周,人交给你了。但我跟你说清楚一件事,王守正在一大队干了二十多年,不管最后查出什么问题,该他承担的一样不会少。”
“但在查清楚之前,别太难为他。”
周继点了下头,表情没有变化。“放心,规矩我懂。”
两个二大队警员走到王守正身边,一左一右把他从沙发上扶起来。
刘长海目送王守正被带出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汽车引擎发动,车灯在窗户上扫过最后一次,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张栩和赵成林回来了。
张栩的眼镜片上沾着一层细密的灰,裤腿膝盖以下全是河堤上的碎石子划出的白色刮痕。
他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汇报,而是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水,仰头一口气喝光,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现场让二大队接管了。”
刘长海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朝走廊两侧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尽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他退回办公室,把门关上,反锁。
“张栩,那个垃圾桶什么情况?”
张栩把水杯放下,说道:“我们只做了初步勘察,但有几个情况可以确定。”
“第一,没有机械装置——如定时器、点火开关、电子引火设备等等。”
“第二,桶底的灰烬层比正常纸张燃烧要厚得多,而且有一种特殊的刺激性气味,不排除是有机化学助燃剂。”
“具体成分要等实验室做色谱分析。不过——周围的监控我拷贝下来了。”
“河堤入口有两个交通探头,清水桥上一个,对面砂石厂大门有一个。”
“那个时间段经过河堤的车辆不多,应该能筛出来。”
陈锐没有跟着张栩去技术队看监控。
他出了刘长海的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回休息室。
秦陌跟在他身后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盯着陈锐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没完全消退,但已经恢复了狙击手特有的冷静和锐利。
“你怎么不看监控?”
“怕违反规定?”
“还是说,你的目的达到了,不想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