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虎抬起头,看着陈锐,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往下一撇,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合作愉快?”他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吐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厚厚的讽刺,“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他利用我的胆子和手艺,我利用他的钱和关系。”
“这叫拴在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他想往东,我就得跟着往东,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觉得我们就在监狱里见过几面,能有多少感情?”
他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手铐链子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来找我。”
“大年三十晚上,别人都在家里吃团圆饭,他跑到我那破养鸡场来,带了两瓶好酒。”
“我以为他是来陪我过年的,还挺高兴。”
“喝到半夜,他放下酒杯,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警察。他说这个人叫王守正,是市局一大队的副队长。他查到了——二十年前,就是他开的枪。”
刘虎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复杂到秦陌在旁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都读不懂那里面的东西。
“我说那不叫仇人。”
“王守正是警察,我们是匪。警察抓匪,天经地义。”
“这是命——你爸选了这条路,就得认这个命。”
“他听了之后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有两根烟的功夫。然后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穿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冷,特别冷,不是愤怒的冷,像是在看一块已经报废了再也修不好的旧机器。”
“他说,‘你已经不是当年的虎叔了。’”
“‘你现在就是一只胆小的病猫!’”
“你知道杀一个副队长意味着什么吗?”
刘虎把双手摊开,手铐链子在桌面上拖出一道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不像是一个在交代罪行的嫌疑人,倒像是一个在给新入行的晚辈讲解江湖规矩的老油条。
“警察会把整个江城翻几个个儿——不是翻一遍,是翻几遍。”
“所有的卡口,所有的监控,所有的线人,所有的旅馆网吧出租屋,全部筛一遍。”
“一条街一条街地筛,一个人一个人地查。”
“到时候,我所有的事儿都瞒不住了。”
“那三个烧死的,那个淹死的检察官,全都会被翻出来。”
“他是警察,他知道这套系统怎么运作。”
“但他还是要让我去杀王守正,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暴露。或者说——暴露了正好,杀人的是我,跟他李明启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让我和王守正同归于尽。”
陈锐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不可察觉,但这个点头的动作让刘虎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继续往下说。
“前几天他又来找我了。”
“让我在清水河边那个垃圾桶里设一个机关——有人会去河边扔东西,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全部烧干净。”
“他说得很清楚,只是销毁证据,不伤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像在法庭上宣誓一样举在肩膀旁边。
“但我发誓——我放的东西只有火药和助燃剂,绝没有什么毒素。”
“如果有毒,一定是李明启干的。”
他把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你们跟我说烟雾里有神经毒素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一定是他——他怕我不肯干,或者怕我临时反悔,就自己加了料。”
“他不在乎我死不死,不在乎河边那天晚上还有没有别人,不在乎毒烟飘出去会毒死多少无辜的人。”
“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刘虎把最后一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看着,像是在端详一个即将告别的老朋友。
“你们跟了我那么长时间,我也说了这么多。”
“我知道这次肯定是要吃花生米了。”
他说“吃花生米”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谱。
一个跟军火打了半辈子交道、手上沾了至少四条人命的人,对自己最终的结局没有任何幻想。
“所以你问什么我都说。”
“但就一个要求——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在我死之前,让我过得舒服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下去。
“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就三样——烟、酒、女人。”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一根竖在桌面上。
“酒和女人,我也知道不可能都满足。”
“但如果你们能在我死之前能每天给我两包烟,吃的好点,我们什么都告诉你们。”
陈锐看着他竖在桌面上的那根食指,点了下头。
“我尽量。”
他没有做任何过度的承诺,没有拍着胸脯打包票,只是在“尽量”两个字里塞进了一个警察在规则允许范围内能给的最大诚意。
刘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像是认可了这笔交易。
陈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一张照片,把手机平放在桌上推到刘虎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
刘虎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他的目光落在韩倩的照片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不是惊吓,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了太多记忆和情绪的反应。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替他回答了。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也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熟人,而是在看一个很多年没见过、但从来不需要刻意回忆就能随时调取出来的旧人。
“当然认识!”
“要不是这个小娘儿,我大哥二哥也不会死。我们也不会被抓。”
“大哥当年已经有了洗白的计划。”
“是真正的洗白。”
“他注册了三家公司,一家进出口贸易,一家物流,一家房地产。账目干干净净,税务一分不少。”
“他跟我们说,兄弟们,再干两年,等这几家公司站稳了脚跟,我们就金盆洗手。到时候我们走在街上,不是匪,是正经商人——是威风八面的大老板。”
“就差两年!”
他竖起的烟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丈量一段功败垂成的时间。
然后把烟塞进嘴里,赵成林帮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在审讯室的灯光下拉成两条淡蓝色的线。
他的下一句话转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弯。
“话说回来——就算我们被抓了,我认!”
“做这行的早晚有这一天,我心里有数。”
“但要不是这个小娘儿,李明启可能也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他可能会是一个好警察。”
“可能会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