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把赵成林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胡亚中——这位代理队长从到任第一天起就表现得无可挑剔:随和、勤勉、不摆架子、不插手具体案子。
  但正是这种无可挑剔让他不对劲。
  一个空降过来代理队长的人,对一队积压的案子不问案情、不催进展、不找每个中队长单独谈话了解情况,却天天追着赵成林问他的人在哪儿。
  这不像是要熟悉工作,更像是要确认赵成林的人马到底在干什么。
  “有可能!”
  “如果你的人一直都不能整齐地出现在他面前,他肯定怀疑——一个中队长手底下的兵老是凑不齐,那这些人在干什么?”
  “是在查什么案子,还是在藏什么他不能知道的东西?
  赵成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那刘虎那边——我撤回来?”
  “不能撤!”陈锐摇头道。
  “刘虎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底牌,他的口供是唯一能把韩倩母子钉死的直接证据。”
  “但现在这个绑架大案是上面点名要我们接的,对胡亚中来说是优先级最高的事。”
  “你留两个人守着刘虎,其他人全部拉回来扑在这个案子上——少两个人他不会注意的。”
  “先顶几天再说。”
  “还有那个阿依古丽,来的时间太巧合了,还有她的表现,也出奇的邪门。”
  “告诉兄弟们,以后重要的事儿不要用队里的手机?”
  “她毕竟是技术队长,她要搞点什么小动作,我们谁也不知道。”
  赵成林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烟头丢出窗外,摇上车窗。
  “现在的情况越来越不对了。”
  “今天晚上——到刘队家,不管多晚。”
  “我们得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重新理一遍。”
  ......
  赵成林开车把陈锐和秦陌送回了伯远集团总部大厦门口。
  陈锐和秦陌刚走到电梯口,还没来得及按上行键,大堂休息区的沙发里就弹起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是个秘书或者助理。
  她从陈锐进大门起就在盯着他看,此刻小跑着迎上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语气恭敬而急切。
  “您是陈警官吧?”
  “我们董事长在等您——从中午一直等到现在。”
  陈锐和秦陌对视了一眼,跟着女秘书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上升,在顶层停住,门打开之后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当代艺术油画,每一幅都配了独立的射灯。
  女秘书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一扇对开的胡桃木大门前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一个男人从大班台后面站了起来。
  林伯韬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但此刻的样子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敞着,第一个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只剩一截断了的线头。
  头发是梳过的,但两鬓的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被手反复抓过又压下去。
  眼袋深重,眼球上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白了一半。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的被碾得稀烂,有的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
  桌上摊着一沓文件,但文件旁边的签字笔连笔帽都没有打开过。
  看到陈锐走进来,林伯韬从大班台后面小跑着绕出来。
  一个身家数百亿、平时走路都有人在前面开道的商业巨头,小跑到陈锐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陈锐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手心里全是冷汗,握力却大得惊人,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您就是神探陈锐?”
  “求您一定要救出我女儿——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我在菩萨面前发了誓,只要我女儿平安回来,我愿意把一半的财产捐给慈善事业。”
  “我只求我女儿能活着回来。”
  秦陌站在陈锐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眼前这个身家数百亿的中年男人,双手抖得像个得了帕金森病的老人。
  她见惯了受害人家属的眼泪和崩溃,但林伯韬这种——一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把自己所有的尊严和体面都揉碎了,摊在一个陌生警察面前——她还是被触动了。
  “林总,您放心。”她的声音不像平时跟陈锐斗嘴时那么冲,而是一种她很少使用的、带着温度的坚定,“陈锐是江城最厉害的神探——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我们一定把你女儿找回来,让绑匪付出代价!”
  陈锐看着林伯韬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语气平稳而不容置疑,“林总,现在的情况我也不绕弯子了。”
  “说说当时的情况——从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女儿开始,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林伯韬松开陈锐的手,退了两步坐回沙发上。
  他从茶几上摸起一包已经捏得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但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
  “若菲她每天都是下班就回家。”
  “她虽然管着一家酒店管理公司,但她从小恋家——她妈妈走得早,家里就我们父女两个。”
  “我不管生意多忙,晚上都要回家陪她吃饭。”
  “那天有个招商活动,政府主办的,不去不行。”
  “我跟她说今晚不能陪她吃饭了,她说爸爸你别喝太多酒。”
  “我回到家差不多快十点了。家里灯是黑的,我找不到 人,打她手机——关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若菲从来不关机。”
  “我打电话到公司,值班保安说她下午进了办公室就没见她出来。”
  “我说你上去敲门,保安上去敲了,没有人应。我说你等着,我马上到。”
  “我到了公司,保安还站在她办公室门口。”
  “我敲门,没有人应。”
  “我用肩膀撞门——撞了好几下,撞不开,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我叫保安去拿撬棍,两个人一起撬,撬了大概有十分钟才把门撬开。”
  “窗户也是反锁的,窗户外面是幕墙玻璃,十六层,就算有人想从窗户进来也进不来。”
  “警察来了之后挨个窗户检查过,所有的窗户都是从里面反锁的,没有任何被撬过的痕迹。”
  “我女儿就这么凭空失踪了。”
  林伯韬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抬起头看着陈锐,眼眶红得像两团烧过了头的炭。
  他犹豫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句话说出来,“陈警官,你说——绑架我女儿的,会不会是什么脏东西?”
  “我问过庙里的师父,师父说可能是‘困阵’,是有人用风水邪术把她——”
  陈锐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别瞎想,哪有什么脏东西。”
  “你女儿是被人绑走的,不是什么风水邪术——别自己吓唬自己。”
  “不过你说得对——你女儿这个绑架案太蹊跷了。”
  “这不是正常绑匪的行为模式。”
  “林总,让手下回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