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直起身,退后半步,用正常音量开口,像是故意说给玻璃后面的人听:
  “还不说吗?”
  “如果你揭发了这个‘老爷’,算是有立功表现。”
  “判不判死刑,是法院的事。”
  “即便是死刑,也得走完程序,好几个月才执行。”
  “这几个月里,你还能见见老婆和女儿,跟她们交待一些事。”
  “我们也会保护她们。”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慢,却更有分量:
  “如果你不说,你应该知道,你随时可能会死!”
  “现在,我们都知道‘老爷’是谁。”
  “但我没有证据!”
  “你不说,我就动不了他。”
  “而到现在为止,你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赵远的肩膀开始颤抖。
  陈锐继续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念一份已经生效的判决:
  “不光是没有用了,而且还非常危险!”
  “万一你要反悔呢?”
  “万一你又说出更多的信息呢?”
  “这有可能会让他付出不可接受的损失。”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每多活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颗随时会要他命的炸弹!”
  他盯着赵远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可以给你安排安全屋。”
  “但他的人,可能就在我身边,可能就在保护你的人当中!”
  “只要他没有被抓起来,你的安全,没有任何人能够保障!”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电流的嗡鸣。
  赵远张着嘴,眼泪在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的目光从陈锐脸上移开,再一次慢慢转向那面单面玻璃。
  玻璃上映着他自己扭曲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审讯室墙壁。
  ......
  陈锐没催他,反而把语速放得更慢,像在跟他算一笔再清楚不过的账:
  “我知道你担心老婆和女儿的安全。”
  “但你有没有站在‘老爷’的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
  “就算他看不上你老婆手里那点钱,或者说,他还有点人味,不会为难她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重了几分。
  “但是,如果我是老爷,我会考虑另一个问题。”
  “她们娘俩,知道我们的多少事?”
  “她们知道你替我死了,会怎么想?”
  “中国有句话,叫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她们会不会报仇呢?”
  “谁也不好说。”
  陈锐看着赵远,目光平静,声音却沉得像一块压下来的石板:
  “所以,最干净、也最安全的办法就是——”
  “斩草除根!”
  最后四个字一落,赵远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块骨头。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呜咽,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他哭得浑身发抖,手铐撞在桌腿上,当当当响成一片。
  陈锐起身,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又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赵远看见纸巾和水,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像被蛇咬了一口:
  “拿走!快拿走!”
  “水里有毒!纸巾里有毒!”
  他缩在椅子上,肩膀耸得老高,两只眼睛惊恐地盯着桌上的东西,连呼吸都乱了。
  观察室里,周国良皱起眉,左右看了看:
  “赵远的精神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说胡话了?”
  “还能继续审吗?”
  他身边的人谁也没接话。
  几个分局长目光各自散开,有人看着玻璃,有人看着地面,有人不自觉地把手搭在腰侧。
  空气像凝固的胶水,稠得让人喘不上气。
  周国良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最后,他也不说话了。
  ......
  赵远看着纸巾和水杯,像看着两条蛇,浑身都在抖。
  他忽然咬住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拿走!”
  “我说!”
  陈锐把纸巾和水杯端走,放到门口的桌子上。
  赵远喘了几口粗气,像是终于从水底冒出头来。
  他盯着桌面,声音又哑又急:
  “他的人就在这里!”
  “刚才给我采指纹的那小子,就是他的手下!”
  “赶紧抓住他!”
  陈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走廊里,方志远带着两个人从观察室出来。
  陈锐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拐角的消防栓旁,避开了摄像头和来往的人。
  陈锐低声说道:“他说的那个人,是张栩。”
  “我安排的!”
  “假装‘老爷’的手下,吓唬他。”
  方志远先是一愣,随即会心一笑,抬手在陈锐肩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把这么多大领导都蒙了。”
  “胆大心细,干得漂亮!”
  他收起笑容:“接下来怎么办?”
  陈锐说:“先让赵远安心,他就会说了。”
  “如果让他知道是假的,说不定他就反悔了。”
  方志远点点头,转身回了观察室。
  陈锐回到审讯室,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
  “人已经抓了。”
  “说吧,老爷是谁。”
  赵远看着他,眼里那层恐惧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静的疲惫。
  他盯了陈锐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陈锐,你很厉害!”
  他坐直了些,声音清晰起来,像终于要把背了太久的东西卸下来:
  “我背后的老板的代号的确是‘老爷’!”
  “他在幕后操纵一切。”
  “他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陈锐的肩膀,落在审讯室的单面玻璃上。
  “他就是副局长——周国良!”
  观察室里,周国良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来:
  “放屁!他胡说八道!”
  他刚吼完,方志远带来的五个人已经动了。
  两个从左右封住他的退路,一个绕到身后,三把枪口抵在他的头上。
  动作极快,像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周国良僵在原地,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几个分局长几乎是同时往观察室另一头退,谁也没说话,脚步却比谁都快。
  有人退到墙角,有人退到门口,都远离了周国良,这也算是划清界线的一种下意识行为。
  周国良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胡说八道!”
  “我可以跟他当面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