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把她从囚室里带出来,押到审讯室。
铁椅子上还留着上一场审讯的凉意,女人坐下去,手脚都被铐住,她却像坐在自家炕头一样,脸上那点笑似有似无。
方志远坐在对面,翻开笔录本:“姓名?”
“刘玉芬。”
“年龄?”
“四十七。”
方志远抬眼看了看她,继续问:“刘玉芬,你为什么要杀段天虎?”
女人嘴角一撇:“这不是废话吗?”
旁边的看守大吼一声:“注意你的态度!”
刘玉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没在意。
陈锐坐在方志远旁边,声音不急:“不要急,我们慢慢聊。”
“先说说你吧。”
“你知道我叫什么了,我还不认识你。”
刘玉芬转过头,看着陈锐,笑了一下。
那笑容说不上友好,也说不上敌意,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我是原江城化肥厂职工,九十年代末下岗,之后在夜市摆过摊、开过小卖部,做点小生意糊口。”
“丈夫早年在工地出事死了,我没有再婚,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儿子在江城三中读书,成绩拔尖,品学兼优,班主任说只要发挥正常,上名校有希望。”
“那一天是儿子回家的日子。”刘玉芬说到这里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我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儿子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还特意买了一瓶可乐。”
“但儿子一直没回来。”
“我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孩子很乖,从来没有晚回来过。”
“我去学校问,门卫说学生早走光了。”
“我沿着回家的路找了一晚上,又去同学家挨个问,都没有人见过她儿子。”
陈锐合上档案,推过去一杯水:“后来呢?”
刘玉芬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没有喝,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让我回去等。”
“我又找了一天,儿子还没有回来,我又去,我差点给他们跪下。”
“这回他们调了监控。”
刘玉芬的手在铐子里攥紧了。
“监控里,磊磊骑车出了校门,一路都好好的。”
“后来突然拐弯,往江边大坝那边骑。”
“大坝上没有监控,只有路口拍到他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警察说,怀疑孩子掉江里了。”
“后来打捞队在江里捞到了他的自行车。”
秦陌在旁边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记本边缘。
“从那天起,我天天去大坝上,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来。”
“我总觉得他只是闹脾气,说不定哪天就自己回来了。”
“也可能是犯了什么错,不敢回家!”
“可一个月过去,坝上走过的人我都认得了,就是没有他。”
刘玉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在江边哭了半天,想跳下去。”
“一只手把我拽住了。”
“是个女人,年纪不大,穿着灰外套,眼神冷得很。”
“我瘫在地上,把磊磊的事全跟她说了。”
“她听完,蹲下来跟我说——”
刘玉芬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陈锐脸上。
“她说,‘我早就提醒过你。看来,你儿子是死了。但不是死在江里——是被段天虎害了,做了器官移植。’”
“我那时候才想起来,我见过她。”
“段氏医院发过一批免费体检卡,我拿着卡带磊磊去过。”
“就在医院门口,这个女人拦住我,看着卡说,‘不要到这家医院体检,很危险。’”
“我那时候还骂她有病,拉着磊磊进去了。”
刘玉芬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要哭。
“没想到她说的是真的!”
“是我害了磊磊!”
陈锐没有急着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说:“不对吧。”
“就凭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你怎么就断定她说的是真的?”
“万一她是随口一说,万一她跟段天虎有私仇,故意拿你当枪使呢?”
刘玉芬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当时也是半信半疑。”
“可我不想死了。”
“我想弄清磊磊到底是怎么死的。”
“哪怕只有一分是真的,我也得去查。”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下去。
“我托了几个以前化肥厂的老关系,好不容易进了段氏医院做保洁。”
“拖地、擦窗、收垃圾,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
“干了几个月,什么也没打听到。”
“那些医生护士嘴巴紧得很,我偷偷翻过几次垃圾桶,翻出来的全是碎纸,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
她停了停,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忽然紧了起来,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绷住了。
“有一天,我在医院后门那边收垃圾,路过一个保安身边。”
“他正低头玩手机,钥匙串挂在腰上,我一眼就看见了——上面有一个红色玻璃纸编的公鸡。”
“那是我亲手给磊磊编的!”
“红色玻璃纸,编成公鸡的样子,图个大吉大利。”
“磊磊特别喜欢,从不离身,睡觉都挂在脖子上。”
“他失踪前那次回家,我还见他戴着。”
她的手开始发抖,铁链哗啦响。
“我问那个保安,钥匙扣哪来的。”
“他起先说是小摊上买的。”
“我没吭声,后来没事就找他聊天,给他带瓶水,递根烟,渐渐熟了。”
“有一天他自己跟我说,那钥匙扣是他在医院地下后院车库捡的。”
“他还说,要是真是你家的,我就还给你。”
刘玉芬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当场就崩溃了!”
“后院地下车库——那是医院运医疗器械和废料的地方,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磊磊的钥匙扣怎么会掉在那里?”
“再联想那个女人的话,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就是段天虎害了我儿子!”
“他们拿走了磊磊的器官,去救了不知道哪个有钱的王八蛋!”
“我又在医院干了几个月,连段天虎的影子都没见着。”
“后来听说他被抓了,关进了看守所。”
“我见不到他,也告不了他——我一个下岗女工,没有任何证据,拿什么去告?”
“我只能挺而走险,想办法进了看守所,亲手杀了他,给磊磊报仇!”
方志远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刘玉芬,我们已经把段天虎抓了!”
“他迟早是要被枪毙的!”
“你犯得上吗?”
“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