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按了一下手机屏幕。
审讯室墙角那台挂壁的大屏幕亮起来,画面里出现王建革的脸。
在李秀芳看来,这就是视频通话——画面里的王建革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前凑,又像想起什么,坐了回去,两只手搁在桌板上,十根指头交叉着。
录像开始播放。
而李秀芳听到的是,“秀芳,你答应留下。”
“你就是我们王家的大功臣,你拯救了我们整个家族。”
李秀芳听到这一句,身子猛的一震,好像有一股什么东西,差点喷出来。
“我相信你,为了我们这个家,你会表现得很好。”
录像结束,屏幕暗下去。
李秀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依旧在那块全黑的屏幕上。
陈锐叫了一声:“李秀芳。”
她没动。
他又叫了一声。
李秀芳忽然抬起头,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桌板上。
但她的嘴咧着,笑得很响,笑声从嗓子里冲出来,又干又哑。
她一边笑一边流泪,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
陈锐从兜里摸出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她没接。
陈锐就把整包都搁在桌角。
然后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放在纸巾旁边。
“他的确是个王八蛋。”
“我们都想让他接受审判,然后枪毙他。”
“但没有办法——现在他用江城百姓的命要挟我们。”
“除了他,没有人能阻止那些人释放毒气。”
“我们不能拿百姓的生命冒险!”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步子很慢。
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李秀芳的声音。
哑,碎,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如果可以呢?”
陈锐停住,但没回头。
“什么可以。”
李秀芳吸了一下鼻子,“如果我有那些毒气的线索——让你们把所有的毒气找出来,会怎么样。”
陈锐慢慢转过身,将信将疑的开口问道:“你可以吗?”
“如果可以,你就是有重大立功表现。”
“而且——制毒的不是你,贩毒的也不是你。”
“你没有那么重的罪。”
李秀芳坐直了身子,目光冷峻。
“你不要回答得这么含糊。”
“我知道我犯的罪!”
“虽然没有制毒,也没有贩毒,但我是大毒枭的老婆,这么多年——”
“所以,我一定是死罪。”
“我的要求是——你们放了我。”
“你们抓了王建革,他是大毒枭,没有人会在意他老婆是谁,判的什么罪。”
陈锐摇头道:“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但你没有直接参与犯罪,又有重大立功表现,我们会从轻处罚。”
“至于从轻到什么程度——那得法院说了算。”
李秀芳的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我也不难为你。”
“让你们领导跟我谈吧。”
话音刚落,陈锐兜里的手机震起来。
电话接通,赵江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急。
“陈锐,打开免提!”
“我跟李秀芳谈。”
陈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点了免提,放在桌板中间。
赵江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李秀芳,江城市公安局长,赵江海。”
“只要你有线索,解决这次危机,我保证你不是死罪。”
“现在我正和省厅和市里的领导在一起,大家都是这个意思。”
“但放了你是不可能的。”
“具体会判无期,还是多少年,这得看你提供的线索有多直接、多重要。”
李秀芳嗤笑了一声,“那就不用谈了!”
“为什么你们可以释放王建革,而我就不行?”
“他才是主犯!”
“而我是从犯!”
手机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赵江海的声音被盖住了几秒,然后重新清晰起来,但背景里那些压低的、急促的说话声还在,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陈锐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按掉了免提,揣回兜里。
他看着李秀芳,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比之前硬了不少。
“你不要妄想了。”
“我们不会释放你。”
“同样——我们也没有打算释放王建革。”
李秀芳一愣,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她盯着陈锐,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你在骗我。”
陈锐一脸轻蔑的看着她,“你应该知道的。”
“我们不会跟犯罪分子谈判!”
“一次都没有过!”
“也绝对不会有!”
“我刚才那么做,是在救你。”
“我们知道王建革已经没有拯救的希望了。”
“但你有。”
李秀芳盯着他,脸上的神情翻来覆去地滚。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嗓子哑着,说道:“你少来这套!”
“我也不是傻子!”
“那么多毒气在外面,随时可能有几万人丧命——你们还有选择吗?”
陈锐也笑了一下,“当然有!”
“你知道我们每年有多少次反恐和应急演练吗?”
“实话告诉你——十几万武警和解放军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开进江城。”
“江城马上就要进入军管状态!”
“到时候,江城所有的百姓都会在军方的指挥下有序撤离!”
“还有——我们已经有了破解你们毒气的办法。”
他盯着李秀芳的脸,不给她留喘息的空,继续说道:“王建革的那些手下,只能选择手动释放,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清楚。”
“军方马上就会在全城广播。”
“让他们知道——他们即将要释放的是毒气!”
“只要按下那个按钮,他们立即就会死!”
“他们的家人、朋友,也有可能会死。”
“你认为,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还会释放吗?”
李秀芳没说话,呼吸很乱,鼻翼一张一合。
陈锐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收了。
“你们几个小小的毒贩,也敢跟我们讲条件!”
“我看你们是疯了吧!”
“机会我们已经给你了!”
“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
说完,陈锐也不等他的回答,直接开门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审讯室墙上的灯光晃了一下。
李秀芳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睛睁着,但里面的东西全散了。
好像刚才发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